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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八宝鸭 ...

  •   茂名南路那顿晚饭,定得仓促。
      陆止衡打电话的时候其实没想好要约在哪。他只是觉得恪园那顿饭之后,应该再单独见一次。恪园是江屿白做东,明州请盛安,那是公事。
      他欠一顿。欠了就还,不是欠明州,是欠江屿白。这两者之间的差别,他分得很清,但他不确定对方会不会觉得这差别本身就透着越界的意思。
      “春”的主厨是他父亲陆德厚的老相识,当年在静安宾馆做头灶,后来被法租界这栋老洋房挖了来。陆止衡一个电话打过去,对面说今晚全满。他说那算了。对面停了两秒,说陆先生你等一下——三楼靠窗那间包房今晚的客人临时改了时间,两个人坐那间正好,我给你们留着。
      他道了声谢,语气平淡,但挂电话的时候发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四下。这是他谈成大生意时的习惯动作,刚才没有生意,只是一顿便饭。他把手收回来,拿起外套出了门。
      没有回家换衣服。他今天穿的本来就是深灰色的三件套,羊毛料子,领带是暗蓝色的,袖扣是那对用惯的白色贝母。对着办公室的玻璃窗看了一眼,把领带正了正,又把袖扣转了半圈。这个动作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察觉——他上次这样检查袖扣,是去恪园见明州的人之前。
      他提前了一刻钟到。
      “春”藏在茂名南路靠近长乐路的一栋法式洋房里,赭红色的清水砖墙,铸铁阳台栏杆上攀着枯藤,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用瘦金体写了一个“春”字。他第一次来这里是父亲带的,那时候他还在交大念书,父亲指着门口的字说:这个字是请静安寺的老方丈写的,你看这撇收得多稳——做人做事,到了最上面不是露锋,是藏锋。
      三楼靠窗的包房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面铺着浆洗过的月白色桌布,压一盏黄铜烛台,三支白蜡烛安静地烧着。烛火很稳,几乎不动。落地窗外是一棵老法国梧桐,枝丫在夜色中交错着伸向天空。窗缝没关严,冷风一丝一丝渗进来,把烛火吹得偶尔歪一下头。他没去关窗——那点风让房间里的空气流动起来,不至于太闷。远处淮海路的方向传来隐约的电车铃声,叮叮当当,像这个冬夜里唯一带着温度的东西。
      他坐下,又站起来。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寸,觉得太远,又挪回去。然后站着等。
      他很少等人。生意场上,他是让人等的那一个——不是摆架子,是事情太多,一个会接着一个会。但今天是他约的局,他主动提的时间,他反而提前到了。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不舒服,不是不舒服等人,是不舒服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
      七点整,门开了。
      江屿白走进来,带进一阵极淡的冷空气。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细雪,他的肩章线上沾了两粒还没化的雪珠,在大衣深灰色的呢料上闪着微光。他换了一身比恪园更素的深灰色西装,衬衫是领尖带扣的,袖扣是银的,没有任何花纹。整个人的线条干净利落,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陆止衡注意到他的目光极快地扫了一圈包房——窗户的位置、桌子的高度、烛台的形状、对面那把空着的椅子。像一只猫在陌生房间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放松,是确认所有出口。然后他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动作很利落,一步走到桌前。
      “早到了。”他说。
      “刚到。”陆止衡说。
      江屿白坐下来的姿势很端正,后背没有靠椅背,双手自然放在桌上。他今天没有带公文包,也没有带那个寸步不离的笔记本。陆止衡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点破。
      不带公文包来赴约,意味着他在进这扇门之前就把这次见面归入了“非公事”的范畴。带笔记本是工作的本分,不带是赴约的礼貌,这两者之间的界限,他用最轻的方式告诉了对方。
      “喝什么茶。”陆止衡问。
      “龙井,谢谢。”
      陆止衡从茶盘上拿起一只锡罐,打开盖子,用茶则舀了一勺。江屿白看到那个锡罐上的字——狮峰山,明前头采。他对茶不算精通,但在江家这几年见过不少好茶。
      这种货色,市面上论克卖,价格比黄金贵。陆止衡舀茶的动作很随意,像舀的是超市里三十块一斤的散装龙井。不是不在乎,是习惯了。他家里日常喝的就是这个档次,没必要拿出来说。
      江屿白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清冽,回甘极快,舌底生津。确实是头采,而且保存得极好,没有一丝陈味。他把茶杯放下,没有夸。
      但他喝茶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极短,边缘修得整整齐齐。那是一双常年握笔的手,也是一双从泥里爬上来、习惯了自己收拾自己的手。烛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极淡的暖色,把眉骨的弧度和鼻梁的线条从冷硬里剥离出来,映出一种介于锋利和温润之间的光泽。
      陆止衡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放下。
      “昨晚睡得怎么样。”他问。
      “陆总约人吃饭,开场白是问睡眠?”江屿白抬起眼,语气里藏着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调侃。
      “跟别人不这么开场。”
      这话说出口,陆止衡就意识到有点越界了。它本身可以理解为礼貌性的寒暄,放在任何饭局上都说得通。但他知道自己的意思不是寒暄——他是真的想知道这个人昨晚睡得好不好。这种关心不属于合作方,不属于对家。它越过了某条线。
      江屿白显然也听出来了。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用食指和拇指捏着杯沿转了半圈,把杯柄从右手边转到了正前方。这个动作让陆止衡想起自己在谈判桌上转笔的习惯——当对方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时,他会转一下笔,给彼此一个停顿。
      他没有接这句话。
      服务员进来上菜。八宝鸭整只卧在白瓷盘里,鸭皮酱色油亮,筷子一碰就酥开,肚子里填的糯米、莲子、冬菇从裂缝里溢出来,热气蒸腾。蜜汁火方片得透光,瘦肉的肌理在烛光里泛着暗红的光泽,衬着雪白的蜜汁莲藕。腐皮黄鱼卷炸到金黄,六枚整齐地码在青花碟子里。清炒蟹粉盛在蟹壳里,旁边搁着两把小银勺。菜是陆止衡点的,没有问江屿白忌口。
      不是疏忽,是他知道问了也白问。一个从虹口棚户区走上来的人,不会在饭桌上跟一个只吃过两顿饭的人说自己不吃什么。
      所以他用另一种方式——每上一道菜,他把那道菜转到江屿白面前。不是转到中间,是转到正前方,刚好在筷子能够到的最舒服的距离。
      江屿白吃得很慢。不是拘谨,是认真。每上一道菜,他会先看一眼菜的摆盘,然后用筷子夹起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咀嚼的时候下颌微微动,不发出任何声音。陆止衡注意到他吃腐皮黄鱼卷的时候,先咬了一小口,露出里面雪白的黄鱼茸和碧绿的葱花,然后他停了一下,似乎是在分辨馅料的比例和调味的轻重,然后才把剩下的半块吃完。
      “怎么样?”陆止衡问。
      “咸度刚好。”
      “那就多吃点。”
      陆止衡说着又夹了一块腐皮黄鱼卷,放在江屿白碟子里。用的是公筷,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他已经给这个人夹了一辈子的菜。
      但他确实只夹过两次——一次在恪园,一次在这里。两次他都用了公筷,两次他都在夹完之后把手收回来,拿起自己的茶杯,假装注意力在茶上。
      江屿白没有马上吃。他看着碟子里那块腐皮卷,然后目光移到公筷上,又移到陆止衡正在端茶杯的手上。
      “你对谁都这样?”
      “哪样。”
      “用公筷——第一次是客气,第二次就是习惯了。”他把那块腐皮卷夹起来,“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
      “习惯,”陆止衡放下茶杯,“我爸教的。给人夹菜用公筷,不是客气,是不让人为难。有的人怕口水,不好意思说。”
      江屿白把腐皮卷吃了。这一次他没有先咬一小口,是整个放进了嘴里。陆止衡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改变,在心里记了一笔。
      过了一会儿,江屿白主动开口。
      “陆总约我,不是为了项目吧。”
      “为什么不能是为了项目。”
      “因为项目的资料你让秦昭送过来了,明天开会才讨论。你没有在饭桌上谈公事的习惯。上次恪园你没谈——今天也不会。”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观察过。”
      陆止衡放下筷子。他看着江屿白,对方也看着他,目光很稳,没有躲闪,没有得意,只是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事实。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路况、八宝鸭的酱油放得比上次多了一点——不是卖弄,只是告诉你,他在看。陆止衡在心里笑了一下。原来被观察的不只是你,我也是被看的。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不太熟悉的愉悦——不是被冒犯,是被一个人用同样精准的方式回敬。他们俩像各拿着一面镜子相对而坐,没有互相称赞,但谁都没有把镜面转开。
      “你说得对,”他身体往后靠了靠,“不是为项目。上次恪园是你们明州做东,我今天回请一顿。礼尚往来。”
      “礼尚往来。”江屿白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淡,像是在品一杯茶的回甘,“那这顿之后呢。”
      “如果你愿意,可以再约。”
      “愿意。”他说完之后略微顿了一下,好像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了。他垂下眼睑,用筷子夹了一粒八宝鸭肚子里掉出来的糯米放进嘴里,给自己一个停顿的台阶。陆止衡看着他把糯米咽下去,端起茶杯想喝,发现已经凉了。
      陆止衡从茶壶里给他续了热的。是龙井,八分满,杯柄转到他右手边。
      “那下顿你来订。”陆止衡说。他把话接过去的时候语气很轻,接住了江屿白那句“愿意”的轻微窘迫,然后不动声色地转了个弯。
      他们又吃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大了一点,梧桐枯枝的影子在落地窗上轻轻摇晃。远处的电车铃声早就停了,淮海路的车流还在无声地涌动。包房里很安静,筷子碰碟子的声音、茶倒进杯子里的声音、偶尔有汽车从楼下经过的低沉引擎声,构成了这个冬夜里全部的对话。
      陆止衡放下筷子,忽然说:“这家店的八宝鸭是招牌,要提前订。鸭子要炖够四个钟,少一刻都不行。小时候我爸带我来,每次都是过年。”他没说爷爷卖过煎饼,没提三代人的事。只是说了八宝鸭,说了等四个钟。说完他端起酒杯晃了晃,像是在想下一句,但没有下一句。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了。开口之前他用食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这个动作江屿白注意到了,和他自己的习惯一模一样。江屿白看到那个手指在杯沿上绕了一圈,觉得自己心里的某根丝被揪住,轻轻抽了一下。
      “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
      “你高中是在哪里读的。”
      江屿白的手在桌上停住了。不是大幅度的停顿,只是手指正在转茶杯的动作忽然中止了。这个问题在饭桌上太普通了——普通到像是顺口一提,背景、学历、有没有共同认识的人。但他知道这不是顺口。这句话太轻了,轻到像是被故意放轻的。陆止衡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在低头转杯子。
      “虹口。”他说,“不是什么好学校。”
      “但有一年,”陆止衡把酒杯放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那所学校有人拿了全国物理竞赛的金奖。”
      包房里忽然安静了。不是那种尴尬的、需要圆场的安静,是更深的——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之后,余音还在空气里震颤。烛火跳了两跳,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江屿白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青瓷茶杯,杯里的龙井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舒展开来。陆止衡也没有追问。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把目光移到窗外那棵老梧桐上,好像在数树梢上有几根枯枝。
      过了很久,江屿白伸出手,把陆止衡面前那只茶杯拿过来,和自己的并排放在一起。两只茶杯都是青瓷,同一窑烧出来的——但陆止衡的那只釉色更暗,用的年月浅。他的那只更润,因为被人用了太多年,茶水早已浸透了瓷胎里每一道看不见的缝隙,对着光能看到隐隐的纹路,像人掌心里的生命线。
      然后他收回手。没有解释。
      那两只杯子在烛光下靠在一起,中间隔了半寸的距离。形状一样,高度一样,连杯柄转的角度都一模一样。茶凉了都冒着极淡的水汽,在烛火上方的空气里纠缠着散开。
      陆止衡低头看着那两只并排的青瓷茶杯,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提起茶壶,给两只杯子都续上了热茶。动作很慢,慢到水柱从壶嘴流出来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水柱先落到自己那只杯子里,再落到江屿白那只杯子里。水面在两只杯子里同时上升,在烛光下泛着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慢慢荡开,荡到杯沿,又荡回来。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窗缝里渗进来极细的风,把茶杯上的热气吹得微微倾斜。过了很久,陆止衡才开口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但不是刻意的低,是那种在古庙里跟一尊老佛像过招之后,不由自主放慢脚步的低。
      “这家店还有个规矩。”他说,“八宝鸭要提前一天订,因为炖四个钟。但有个例外——老板说,如果是两个人来,可以当天订半只。”
      “为什么两个人可以订半只。”
      “因为半只鸭子两个人吃刚好。”他停了停,“老板说,好东西不用多,够就行。”
      服务员撤了盘子,换上两盏桂花酒酿圆子。碗很小,圆子只有指甲盖大,桂花撒得细密,在白色的酒酿上浮了薄薄一层金。窗外梧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影子落在月白色的桌布上,和烛火的光交错在一起。
      江屿白把圆子吃得很慢,一颗一颗地吃,每一颗都吹凉了才放进嘴里。陆止衡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说的话——吃东西快的人是饿过的,吃东西慢的人是想记住每一口的味道。他不知道江屿白是哪一种。也许两种都是。
      “陆总,”江屿白放下勺子,“你刚才说你爸教你给人夹菜用公筷。你爸还教你什么。”
      “很多。煎饼要翻三次,握手要先看对方的手。跟人吃饭,话题不能全是生意。”
      “那我们今晚,是不是一句生意都没谈。”
      “一句都没谈。”陆止衡说,“八宝鸭不算,这家店的招牌也不算——我们今天是在一起吃了一顿饭,仅此而已。”
      散场时茂名南路的法桐已经落尽了白天的喧嚣,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被路灯映成极淡的暖色。不知什么时候落起了极细的雪,很小,飘得也很慢,落在地上就化,不留痕迹。空气冷得清冽,像一块没有划痕的玻璃。
      两个人站在廊下系大衣。陆止衡的动作很慢,一个一个扣子系好,又解开最上面那颗。他看了一眼江屿白,对方正把围巾在脖子上绕第二圈。那条围巾质地很好,深灰色羊绒,没有任何花纹,但陆止衡注意到它的针脚很密,边缘带着一圈极细的织纹,像是旧时苏州女子做手工才会留的那种习惯。
      那条围巾比任何档案都更安静地告诉他——沈吟秋的手,也曾经在这一针一线里。
      两个人同时系好了大衣,又同时抬头。好像都准备说“那我先走”,被对方的同步噎回去了,于是都没开口。
      “江总。”陆止衡先出声。
      江屿白看他。
      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陆止衡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江屿白的脚边。两道人影在覆了一层薄雪的青砖地上无声地交叠。
      “没什么。路上小心。”
      “你也是。”
      江屿白转身上了车。劳斯莱斯的尾灯在茂名南路尽头一闪,融进了淮海路更亮的车流里。陆止衡站在廊下,直到那两点红光彻底消失在法桐的枯枝后面才收回视线。
      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那张黑底白字的名片。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写。
      干净的,像今晚的月光。
      他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手机,给顾绍珩发了条短信。删了三遍,最后只留了两个字:睡了?
      顾绍珩回得很快:在店里算账。你干嘛,大晚上不睡。
      陆止衡:刚吃完饭。
      顾绍珩:和谁?
      陆止衡把手机合上,没有回。茂名南路的法桐在他身后轻轻晃了一下枯枝,细雪落下来,很轻,像谁把一捧碎月光撒在青砖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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