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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一·邱煜 邱煜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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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煜第一次注意到那个男孩,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那天店里没什么人,烤箱里烤着第三炉可颂,他靠在柜台边上喝水,透过玻璃门看见马路对面站了一个人。
年轻人,穿浅蓝色衬衫,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看手机。然后他抬起头,往面包店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很快,像是不小心的。
但邱煜在那一瞬间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他的长相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他看人的方式。那种目光,不是随便扫一眼,是把一个人从人群中挑出来,仔细地、认真地、带着某种隐秘的郑重,看那么一两秒。
邱煜见过这种目光。
很多年前,在教学楼门口,一个瘦高的少年也是这样看他的。
他后来想起这件事的时候,觉得命运有时候挺不讲道理的。它把同一个人送到你面前两次,用同样的目光看你两次,让你想装作不知道都不行。
季羡林开始来店里是那之后没多久的事。
第一次进店,邱煜在后厨就听见了风铃响。他端着可颂走出去,看见那个穿浅蓝衬衫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表情紧绷,手指攥着手机,像是要参加面试。
“你好,随便看看。”邱煜说。
年轻人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了邱煜几秒,那种目光又来了——郑重的、小心的、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的目光。
然后他开口了。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一中的学生。你妈妈是我们校长。”
邱煜愣了一下,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瘦了,长高了,眉眼长开了,从少年变成了青年。但那双眼睛没变,又黑又亮,藏着一些小心翼翼的期待。
“想起来了,”邱煜说,“那年的新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我记得你。不是因为你是一中的学生,是因为你当时看我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出口。
他给了季羡林自己的微信。
输入号码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知道这一步意味着什么。一个陌生人要你的联系方式,你给了,就是在说“我允许你靠近我”。
他把号码打完了,发了出去。
他想,也许只是交个朋友。
季羡林来店里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从一周三次变成一天一次,从一天一次变成一天两次。买咖啡,买面包,买蛋糕,有些时候什么都不买,就站在柜台边上和邱煜聊几句。
邱煜不是一个擅长聊天的人。他的生活很简单,面包店,家,两点一线。他不追剧,不打游戏,不刷短视频,为数不多的娱乐是在睡前看半本书,看到困了就关灯睡觉。
但季羡林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他跟他聊公司里的奇葩同事,聊路边看到的猫,聊自己做的难吃的饭,聊一些有的没的、无聊的、说完就忘的事情。
邱煜听他说话的时候经常走神。
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送早餐这件事,一开始邱煜以为他只是客气。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季羡林问他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邱煜随口说了一个皮蛋瘦肉粥,以为他会说“好,我看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季羡林出现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抱着保温袋,笑得像个傻子。
“粥到了。”
邱煜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围裙,愣了好几秒。
他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你为什么要这样”,想说“你是不是……”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伸手接过了保温袋。
他低下头,耳尖发烫。
不是感动。
是害怕。
他怕自己会习惯这种事,习惯每天早上有人送早餐,习惯每天中午有人来聊天,习惯被一个人用那种目光注视。习惯了之后,如果有一天这个人不来了,他怎么办?
后来他真的不来了。
那是邱煜预料之中的事。
季羡林在巷子里说“我喜欢你”的时候,邱煜没有惊讶。他早就知道了。他只是没想到他会选在那天、那个地方、用那种直接到没有退路的方式说出来。
邱煜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怎么回答。
“我知道。”他先说了一句。因为他确实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或者更准确地说,从多年前教学楼门口的那个少年的眼神里就知道了。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说,“但我对你,不是那种喜欢。”
这话是真的。
季羡林是很好的人。好到邱煜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是另一个人,如果自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也许可以喜欢他。但他不是。他做不到。
他试过。在季羡林每天送早餐的那些早晨,在季羡林帮他烤面包的那些下午,在季羡林坐在店里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的时候,他问过自己:能不能?
答案是不行。
不是季羡林不够好。是他自己的问题。他的生活已经很满了,满到没有空隙再去装一个人。面包店每天的琐事,凌晨五点的闹钟,缝了四针的手,一个人搬烤盘、一个人对账、一个人关了灯锁门回家的每一个夜晚。
他没有力气再去爱一个人了。
或者说,他不知道怎么爱。
季羡林那天晚上没有回他的“晚安”。
邱煜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消息提醒,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想起季羡林第一天来店里的样子。浅蓝衬衫,紧绷的表情,攥着手机的手指。还有他问“你还记得我吗”时,眼睛里那一点小心翼翼的光。
那光是他亲手灭掉的。
他知道。
后来季羡林再也没有来过店里。
第一天,邱煜在十点十五分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推门进来。第二天,他又看了一眼。第三天,他告诉自己不要看了。但咖啡机旁边那个位置空空的,每次他抬眼都会注意到。
他有时候会站在柜台后面,透过玻璃门看向对面写字楼。
季羡林说过他的工位靠窗,侧过头就能看见面包店。邱煜不知道他坐在哪一层、哪一扇窗后面。但他会想,他现在在干什么呢?对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发愁?被主管叫去开会?还是和他一样,花几秒钟时间,看向街道的另一边。
十一月的时候,邱煜发了一条会员群发消息。
是秋季限定的新品推广,他编辑好文案,勾选了全部会员,点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看见季羡林的名字在接收者列表里,头像是他用了很久的一张照片——一只蹲在路边的橘猫,季羡林说是他拍的,在他公司楼下。
邱煜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页面。
他发那条消息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念头——也许季羡林会回复。也许他会说“你出新面包了”,或者“最近怎么样”,或者随便什么。一个表情包都行。
季羡林没有回复。
十二月的一个傍晚,邱煜关了店门,站在门口拉卷帘门的时候,看见对面写字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季羡林的工位。
但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冬天的风很冷,吹得他手指发僵。他把卷帘门拉到底,锁好,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面包店的灰色招牌隐没在夜色里,门口的绿植只剩模糊的轮廓。这条街很安静,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他想,明年春天叶子还会长出来的。
但有些人,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他没有遗憾。
只是偶尔,在清晨烤面包的时候,会想起那个在门口举着保温袋、头发被风吹乱、笑得像个傻子的人。
会想起他说“粥到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那光不是他灭掉的。是它自己熄灭的。因为燃料不够了。
邱煜不怪自己。
也不怪季羡林。
他只是觉得,有的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就是为了让你知道——原来你可以被一个人这样认真地对待。
然后他就走了。
你也继续往前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