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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二·后来 后来,季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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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季羡林再也没有回过那条街。
新公司在城市的另一头,通勤要穿过大半个城区。他每天早上七点二十起床,八点出门,挤四十分钟地铁,在九点前赶到工位。新的工位不靠窗,在办公室最里面的角落,抬头只能看见一堵灰白色的墙,和墙上贴得歪歪扭扭的消防疏散图。
他很满意。看不到窗外,就不会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看。
新工作比之前忙得多,项目一个接一个,加班是常态,周末也经常搭进去。他的主管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讲话很快,做事雷厉风行,对他要求很高但从不吝啬表扬。入职第三个月,主管在例会上点名说他“上手很快”。
季羡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夸过了。
他开始学新的技能,报了一个线上的课程,每天晚上下班后看两小时的视频,做笔记,敲代码。出租屋的桌上堆满了打印的资料和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各种命令和参数,五颜六色地贴了一整面墙。
朋友说他卷。他说不是卷,是忙起来就不会想别的。
冬天过去的时候,他瘦了五斤。
不是刻意减肥,是忘了吃饭。有时候写着代码抬头一看,已经晚上十点了,冰箱里只有两个鸡蛋和一盒过期的牛奶。他关上冰箱门,点了一份外卖,等餐的时候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外卖骑手打了三个电话才把他叫醒。
他接过外卖的时候,骑手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说:“哥,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他说,“谢谢你。”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玄关,捧着那袋温热的、冒着水汽的外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没哭。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邱煜的微信,他一直没有删。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没有必要。一个安安静静躺在通讯录里、永远不会再发消息的人,删与不删,有什么区别呢?
他偶尔会点开他的头像。那只橘猫的照片还在,没有换。朋友圈没有更新,背景图是一张面包店的照片——柜台上一束干花,窗外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很安静,像他这个人。
季羡林每次都只看一眼,然后退出。看久了,怕自己会想做点什么。比如发一句“最近还好吗”,发完之后再后悔。
他不想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了。
春天来的时候,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
去郊区的民宿,两天一夜,烧烤、桌游、爬山。季羡林不想去,但主管说“所有人都得去,这是团队建设”。
他去了。
山不高,爬起来却不轻松。他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同事的聊天声,有人在讨论综艺,有人在吐槽甲方,有人在聊自己家的猫。
他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
邱煜也养过一只猫。是他在路边捡的,橘色的,很小,在面包店门口叫了一整天。邱煜把它抱进去,喂了牛奶,后来养在了店里的角落。那只猫后来被一个常来的客人领养了,邱煜为此沉默了两天,说“挺好的,它应该有一个家”。
季羡林当时说:“你也可以给它一个家啊。”
邱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现在想想,邱煜说的可能是他自己——他给不了任何人一个家。
爬到山顶的时候,风很大,能把人吹得站不稳。季羡林站在观景台上,看着山下的城市,密密麻麻的房子像积木一样排列着,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片灰蓝色的雾。
他忽然很想抽一根烟。
他不抽烟。但那一刻他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抽烟。
有些时候,你需要做一些事来填满你的手,你的嘴,你的肺,不然你整个人就会空掉。
下山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推送。
不是微信。是社交媒体上的一条提醒:“X年前的今天,你发布了这条动态。”
他点开看了。
X年前的今天,他发了一张照片。教学楼门口的台阶,阳光很好,地上有落叶。配文只有四个字:今天很好。
那是高一那年秋天。
他在那个台阶上,第一次看见邱煜。
季羡林看着那条动态,站了很久。
身边的同事走过,有人喊他下山。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跟上了队伍。
他没有删那条动态。
也没有看第二次。
五月的某一天,季羡林加班到很晚。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街上很空,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他沿着马路走,耳机里放着一首歌,随机播放,切了好几首都不满意,最后停在了一首很老的歌上。
他听着听着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歌好听。
是因为歌词里有一句,和邱煜有关。
他站在一盏路灯下,摘下耳机,世界忽然安静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他打开微信,翻到最底下,找到了那个名字。
点开对话框。
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在。那句“晚安”,三个月过去了,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只搁浅在沙滩上的船。
他的手指在输入法上方悬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他看了三秒钟,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
我换工作了,新公司还不错。
删掉了。
第三行:
你今天烤了什么面包?
删掉了。
他发现自己想说的话全都和她无关。
他想的不是他的面包,不是他的工作,不是他的猫。
他想的是他这个人。他的声音,他的侧脸,他低头刷蛋液时落下的小片阴影,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这些东西,不能用任何一句话来问。
他退出对话框,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继续往前走。
路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后来有一天,季羡林在地铁上遇见了一个人。
不是邱煜。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年纪和他差不多,穿着深色的外套,地铁太挤,他被人流挤到了季羡林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男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顿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红了。
季羡林愣了一下。
那目光,他见过。
在很多年前的自己眼睛里见过。
地铁到站了,男生被挤下车,走出两步忽然又回头,隔着正在关闭的车门看了他一眼。门合上,人影被挡在外面,看不清了。
季羡林站在原地,被人群裹着晃了一下。
身边的同事戳了戳他:“刚才那个男的一直看你诶。”
“嗯,”他说,“我知道。”
“你不追下去?”
季羡林沉默了一下。
“不了。”
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他知道被人拒绝是什么感觉,所以不想随便给别人希望。如果他不确定自己能喜欢那个人,就不要让他开始。
这是他花了八年学会的道理。
有些东西,不开始,就不会结束。
年底的时候,季羡林的手机收到了系统的年终总结。
它告诉他,这一年他通勤了多少公里,听了多少小时的音乐,点了多少次外卖,熬了多少次夜。
总结的最后一行写着:
“这一年,你走得很快,也不要忘记看看风景。”
季羡林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很好笑。
系统不知道他这一年走了多少条路,绕过了多少个路口的转角,避开了多少个灰色的招牌。它不知道他每次坐地铁经过那座城市的老城区时,会不自觉地往下沉一沉,像被什么拽了一下。
他关掉了总结,没有分享。
这个世界上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风景,只能一个人看。
有些人,只能放在心里。
季羡林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邱煜。
那座城市不大,但他们像是被安排在了两个平行世界里,再也没有在街角的咖啡店、在超市的收银台前、在地铁的换乘通道里,偶然相遇过。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真的遇到了,他要说什么。
“好久不见”?太客气了。
“你瘦了”?太亲密了。
“你还好吗”?太假了。
他想来想去,最后觉得最可能的情况是——他什么都不会说,就像多年前的那个巷子里一样,他已经在心里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剩下的,只有沉默。
他把那本藏蓝色封皮的日记本,从纸箱里翻出来,放在了书架最高的那一层。
他没有再打开过。
但每次搬凳子去够书架最上层的书时,指尖会碰到那个硬邦邦的封面。凉凉的,滑滑的,像一颗已经熄灭了很久的星星。
他把它放在那里。
不是忘记。
是不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