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熟悉的陌生人 季羡林没有 ...

  •   季羡林没有再发过消息。

      对话框停在了那天晚上。邱煜发了一句“晚安”,他没有回。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聊天记录里,像一个没有收到回音的问候,安静地沉在屏幕底部。

      第二天早上,他的闹钟照常响了。

      六点整。

      他伸手按掉闹钟,在黑暗中躺了片刻。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整个过程和之前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直到他拿起桌上的保温袋时,才停住了。

      保温袋是空的。

      他站在出租屋的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空袋子,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保温袋放回了桌上。

      今天不用送早餐了。

      七点四十五分,他到了公司楼下。电梯口的队伍排了很长,他站在队尾,低头刷手机,刷了两分钟什么也没看进去。电梯到了,他跟着人群走进去,被挤到最里面的角落,脸对着墙壁。

      有人在聊昨天的剧,有人在抱怨周一的会,有人在问中午吃什么。

      季羡林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它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的工位靠窗,侧过头能看见面包店的灰色招牌。

      以前他每天都要看一眼。早上到公司的第一件事,中午吃完饭回来,下午累了的时候。看一眼,确认那家店还在那里,确认邱煜在里面,确认他和那个人在同一个街区。

      今天他没有看。

      他把百叶窗的叶片往下压了压,遮住了那片视线。

      十点十五分,他惯常去买咖啡的时间。

      他没有动。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光标停在第三行第五列,闪了又闪。同事从身后路过,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去买咖啡?”

      “不去了,”他说,“今天不想喝。”

      同事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中午十二点,公司的人都出去吃饭了。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吹着低沉的嗡嗡声,日光灯管有一根在微微闪烁。季羡林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外卖,吃了两口就推到了一边。不饿。吃不下。

      手机屏幕又亮了。

      不是邱煜。是一个朋友发来的搞笑视频。他没有点开,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三点,他起身去接水。茶水间的窗户正好对着面包店的方向,他端着水杯走过去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了过去,然后他立刻把头转开了,像被烫了一下。水接满了,溢出来一些,手指被烫红了。他关掉饮水机,拿纸巾擦手,擦了很久,直到那片红慢慢消退。

      下班的时候他绕了路。

      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想经过那家面包店。不想听那串风铃响,不想闻烤面包的甜味,不想透过玻璃门看见那道穿围裙的身影。

      他走了一条更远的路回家,多花了二十分钟。

      那条路人很少,有一排老旧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落了一地。他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咯吱咯吱,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数方式,一步,两步,三步。他在数什么呢?可能是天数。今天是第一天。没有联系他的第一天。

      那之后的日子,像一条被拉长的、寡淡的直线。

      季羡林的生活变得很规律。起床,上班,下班,回家。不绕路,不买面包,不喝咖啡。他把每天午休的习惯从“去面包店坐一会儿”改成了“在公司趴着睡午觉”,把每天早上六点的闹钟调回了七点二十。他多睡了一个多小时,但每天醒来的时候比从前更累了。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下坠,拉都拉不住。

      上班的时候他还是会把工作做好。不迟到,不早退,不犯错。他在办公桌前坐着的每一天都像一个勉强能运转的零件,发着低沉的、不情不愿的嗡嗡声。

      主管说他最近安静了很多。

      他笑了笑,没解释。

      邱煜没有找过他。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但在某些时刻,比如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比如午休醒来发呆的那几分钟,比如走在路上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背影的时候——他还是会在心里轻轻地想一下:他会不会找我?

      手机震动的每一下,他的心都会跟着跳一下。然后他看见屏幕上的名字不是他想的那个人,那颗悬起来的心就又落回去,比之前更低,更低一点。

      有一天,微信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季羡林几乎是本能地划开屏幕,心跳猛地窜了上来。

      是邱煜。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钟,然后他看清了那条消息的内容。

      不是发给他的。

      是群发。面包店的会员活动通知,新出了两款秋季限定的面包,凭消息到店可享八折优惠。

      群发。

      他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么。也许是“最近还好吗”,也许是“你怎么不来了”,也许是任何一个问句。哪怕只是一个句号,只要是单独发给他的,只要不是群发。

      但什么都没有。

      他不怪邱煜。他知道邱煜没有义务照顾他的感受。被拒绝的人本来就应该自己收拾好自己,不能指望拒绝你的人回头来关心你。

      这道理他懂。

      可是懂道理和做到之间,隔着一道很长的路。

      十月的时候,公司楼下新开了一家奶茶店。

      开业那天排了很长的队,季羡林的部门同事非要拉着他一起去凑热闹。他在队伍里百无聊赖地站着,低头看手机,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喊了一声——“邱煜?”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

      抬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从奶茶店门口经过,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不是他。

      不是他的邱煜。

      季羡林把那杯奶茶握在手里,冰的,杯壁外面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他喝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腻。

      他把奶茶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十一月的时候,下了一场雨。

      季羡林没带伞,站在公司门口等雨小一点。雨一直下,没有要停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等待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街道对面。

      面包店的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洒出来,把门口的积水映成一片碎金。

      那道穿了围裙的身影在柜台后面走动,影影绰绰。

      季羡林看了几秒钟,车到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自己家的地址。车子启动的时候,他侧过头,从车窗里看着那盏暖黄色的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

      “过得好吗?”他在心里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所有的故事都有结局。有的结局是句号,有的是省略号,有的是感叹号。

      而他的是句号。

      不是那种决绝的、拉直的、用力的句号。是那种轻轻的、圆圆的、干净的句号。平静得像秋天的傍晚,风停了,叶子落了,路走到尽头了。

      十二月的时候,季羡林换了工作。

      不是因为和邱煜的事。是因为这家公司确实没有前途,加薪无望,加班无止境,主管画了十个月的饼一次都没有兑现。

      HR给他打电话发offer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把旧工作牌从工卡套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工作牌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面包店旁边的牛马,冲鸭。”

      是他入职第一天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看了几秒钟,把便利贴撕下来,折了两折,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了邱煜。

      他们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两个月前。邱煜那句“晚安”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头,纹丝不动。

      季羡林点开输入框,光标闪了几下。

      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我换工作了”,这听起来像是在邀功——你看,不需要你了。想说“最近还好吗”,这是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不擅长。想说“谢谢你”,谢谢什么呢?谢谢他拒绝了自己?谢谢他用最温和的方式告诉自己不合适?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他退出和邱煜的对话框,把通讯录往下滑,邱煜的备注名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堆名字中间,像一栋不会再亮灯的房子。

      他没有删。

      也没有再看。

      搬离那条街的那天,季羡林从窗帘后面翻出了那本藏蓝色封皮的日记本。

      八年前,他在日记本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后来他写了很多页,断断续续地,记录着所有关于邱煜的事。第一次见面,第二次见面,每一次心跳加速的瞬间,每一条舍不得删的聊天记录,每一个“他今天好像多看了我一眼”的自欺欺人。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他叫邱煜,我喜欢他。第一次见他,十五岁。

      季羡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

      他把日记本装进了纸箱里,和那些旧书、旧衣服、不用的充电线一起,用胶带封好,堆在墙角。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打开它。可能不会了。但这本子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字,都是他的一部分。

      他不会扔掉。

      就像他不会忘记。

      他站在空荡荡的出租屋中间,所有的东西都打包装好了,钥匙放在鞋柜上,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旧日历。

      十二月三十一日。

      他拿起钥匙,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一年半的房子。

      这一年半里,他每天早上穿越半个城市去送早餐,每天中午绕路去买咖啡,每天下班经过那家面包店,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一眼。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

      他以为只要他够近,总有一天会被看见。

      他以为自己不会后悔。

      他到现在也不后悔。

      他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拉上门,锁好。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他摸着墙壁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悠长的告别。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的手机亮了。

      是一条推送。不是微信,不是电话,是一条系统通知。

      “您有一年的城市足迹回忆,点击查看。”

      他没有点。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单元门,走进了冬天傍晚的风里。

      街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朝着新的方向走。

      没有回头。

      ——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