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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告白 那顿饭是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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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是季羡林约的。
理由很正当:发工资了。
他在微信上问邱煜周末有没有空,邱煜过了十分钟回了一个字:有。季羡林对着那个字笑了半天,然后发过去一家餐厅的定位,是提前三天就订好的位置。
周五晚上七点,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能看到街景。他点了一壶茶,坐着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茶杯的杯沿,心跳平稳但偏快,像一台运转正常的发动机,只是转速比平时高了一些。
邱煜迟了五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一些,看起来像是刚洗过。他走到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了一圈。
“这家挺贵的。”
“我请客,”季羡林说,“你随便点。”
邱煜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点完菜之后有一小段沉默。
不算尴尬。他们之间已经过了需要用话题填满每一秒的阶段。季羡林喝茶,邱煜也喝茶,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把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成暖黄色。
“你最近怎么样?”邱煜先开了口。
“还行,”季羡林说,“加班少了,工资没涨。”
“正常。”
“你呢?手好了吗?”
“早好了。”邱煜抬起右手,翻了个面给他看,虎口处留了一道浅粉色的疤,不太明显,“就是有点丑。”
“不丑。”
邱煜放下手,没接话。
菜一道一道地上。他们一边吃一边聊,和平时在面包店的聊天不一样。在面包店里,话题总是绕不开面包、天气、附近的店铺、偶尔抱怨几句生活。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们聊了更多。
聊以前。聊邱煜在大学城读研的那几年,聊季羡林凑巧也在那座城市上了四年大学。
“这么巧?”邱煜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
“嗯,”季羡林低头喝汤,“巧。”
他没有说不是巧。他花了三年,故意考到那座城市的。
聊以后。邱煜说想把面包店再扩一点,请一个人,不然迟早累死。季羡林说他想换工作,现在这家公司没有前途。
“你想换什么?”邱煜问。
“不知道,”季羡林说,“离你家近一点的吧。”
邱煜抬了一下眉毛。
季羡林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连忙补了一句:“开玩笑的。”
邱煜没有笑。
那顿饭后半程,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季羡林能感觉到,邱煜说话的间隔变长了,偶尔会看着他出神,像在想什么事情。
吃完饭后,季羡林买了单,不便宜,但他没心疼。
他们走出餐厅,沿着街道慢慢走。秋天的风很好,不冷不热,吹在脸上很舒服。街上人不多,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再交叠。
季羡林走在邱煜的左边。
他的手垂在身侧,和邱煜的手之间隔着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他盯着那个距离看了好几秒,把手插进了裤兜里。
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今晚他选这家餐厅,提前订好位子,提前二十分钟到,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头发打了发胶。这些事他做了整整一周的准备。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练了很多遍。有铺垫版,有直接版,有委婉版,有诗意版。他甚至还写了一封手写信,装在信封里,犹豫了三天要不要带出来,最后塞进了抽屉最深处,没带。
因为他知道,不管怎么开口,结果都不会变。
但他还是想说。
已经藏了八年了。
今晚,就今晚。他不想再藏了。
他们走到一条人很少的巷子,路灯有些暗,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根的青苔在灯光下泛着潮湿的光。季羡林忽然停了下来。
邱煜走出两步,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他。
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季羡林知道他在看自己,在等他说话。
季羡林深吸了一口气。
“邱煜。”
他直接叫了名字。不是“邱哥”,不是“老板”,是名字。
邱煜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季羡林看着他。那个他从十五岁就开始看的人,从教学楼门口看进心里的人,隔着一条街看了五年的人,每天给他送早餐、和他聊面包和天气、被他缠着陪着结果不厌其烦的人。
他就站在面前。
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我喜欢你。”
四个字。没有铺垫,没有修辞,没有任何缓冲。
季羡林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哑,但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从高一开始。十五岁那年,你给我发流程表的时候。到现在,八年。”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说话。
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有电动车驶过的声音,很模糊,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邱煜站在原地,没有动。
季羡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邱煜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个目光不重,但很沉,像一只手按在胸口,压得人喘不上气。
沉默持续了很久。
可能有十秒,也可能有一分钟。季羡林在这段沉默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清晰得像在数秒。
然后邱煜开口了。
“我知道。”
两个字。
不是“对不起”。是“我知道”。
季羡林愣在原地。
邱煜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开口的事。
“你每天早上六点多起来给我送早餐,”邱煜说,“每天中午来店里买咖啡,下雨天绕路来,加班之前来,你说你公司楼下的便利店没有咖啡,但你们写字楼一楼就有一家瑞幸。”
季羡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每天看我烤面包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邱煜说,“你以为我没发现?”
季羡林的心脏跳得发疼。
“你知道?”
“我知道。”邱煜的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这么大的事,“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那你还——”
“让你送早餐?和你聊天?和你吃饭?”邱煜顿了一下,“因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季羡林站在原地,感觉身体里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降。他看着邱煜的脸,路灯太暗,他依旧看不太清,但邱煜的眼睛是亮的,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所以……”季羡林的声音有些干,“你只是把我当朋友。”
邱煜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季羡林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邱煜说,“但我对你,不是那种喜欢。”
不是那种喜欢。
季羡林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不是那种喜欢。那就是别的喜欢。朋友的喜欢。弟弟的喜欢。一个每天来店里买咖啡的熟客的喜欢。
唯独不是他想要的那一种。
他忽然很想笑。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这件事很好笑。他花了八年时间喜欢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藏,小心翼翼地表露,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以为他在演一场长达八年的暗恋独角戏。
结果观众从一开始就知道剧情。
“你怎么不早点说?”季羡林问。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没哭。他不想哭。
“你也没问,”邱煜说,“而且……我不确定你想不想让我知道。”
季羡林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地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单的问号。
他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不喜欢我。我哪里不够好。是我不够好看还是不够有趣还是不够成熟还是因为我比你小五岁。他想问很多问题,每一个都很蠢,每一个都想知道答案。
但他没有问。
因为答案是什么不重要。如果一个人不想要你,所有的“为什么”都只是在延长疼痛的时间。
“知道了,”季羡林抬起头,笑了一下。他不知道那个笑长什么样,但他尽力了,“那……以后还去你店里买咖啡吗?”
邱煜看着他的表情,好像在辨认他是不是真的在开玩笑。
“随便你。”邱煜说。
季羡林点了点头。
他们在路口分开了。
邱煜往左转,去面包店的方向。季羡林往右转,去出租屋的方向。
季羡林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邱煜的背影在路灯下走远了,深灰色的外套融进夜色里,越来越小。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
但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是想说“再给我一次机会”,还是想说“我骗你的我不喜欢你”,还是想说“再见”。
他自己也不知道。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继续往右走。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
邱煜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晚安。
季羡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没有回复,按灭了屏幕。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很远,很轻,像叹息。
八年。
他用了八年的时间,走到这个人面前。
然后用了两分钟,从“朋友”退回到“朋友”。
什么都没有变。
什么又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