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朋友 季羡林用了 ...
-
季羡林用了三天时间,摸清了邱煜面包店的所有规律。
早上七点半开门,邱煜会提前二十分钟到。上午十点到十一点相对清闲,他通常在后厨烤面包,偶尔出来整理货架。下午三四点会有一波小高峰,五点半左右开始收店。
摸清这些规律的结果是:季羡林每天的咖啡时间精准地固定在上午十点十五分。
“又来了?”邱煜把美式放到柜台上,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季羡林掏出手机付款,面不改色地说:“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咖啡不好喝。”
“你公司楼下没有便利店。”
“……你怎么知道?”
邱煜擦着咖啡机,头都没抬:“你上周四说的,说你们公司楼下只有一家兰州拉面。”
季羡林噎了一下。他确实说过。上周四他买面包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没想到邱煜记住了。
“好吧,”他老实交代,“我就是想来这儿买咖啡。”
邱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季羡林把这个笑收进眼底,小心翼翼地存进心里。
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面包店里。
午休的时候来,下雨的时候来,加班前绕路来买一块蛋糕当晚饭。有时候买点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买,推门进来站一会儿,和邱煜聊几句有的没的。
他发现邱煜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安静地做事——揉面、整形、看烤箱。但如果你跟他说话,他会认真听,认真地回答,不敷衍,不打断。
“你为什么不请人?”有一天季羡林问。他靠在柜台上,看邱煜给可颂刷蛋液。
“请过,”邱煜说,“干了两个月说不干了,说太早了起不来。”
“那你几点起?”
“五点。”
季羡林沉默了。他每天七点半起床都觉得生不如死。
“那你几点睡?”
“看情况,十一二点。”
季羡林在心里算了一下:“你一天睡五六个小时?”
邱煜把刷好蛋液的可颂放进烤盘,语气很平:“够了。”
季羡林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邱煜的下颌线很清晰,眼睫很长,低头的时候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难过,是那种看到一个人很辛苦却帮不上忙的无力感。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他脱口而出。
邱煜抬头看他。
“我给你带,”季羡林说,“反正我顺路。”
“你公司在我店前面,你顺什么路?”
“……我绕路。”
邱煜看了他两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客气,不是礼貌,是真的觉得他这个人有点好笑。
“行,”邱煜说,“明天我想喝皮蛋瘦肉粥。”
季羡林第二天六点就起来了。
他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卖皮蛋瘦肉粥的早餐店,用保温袋装好,骑共享单车骑了二十分钟,七点十分就到了面包店门口。
邱煜刚打开门,围裙还没系,头发有点乱。
他看见季羡林,明显愣了一下。
季羡林举着保温袋,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笑得像个傻子。
“粥到了。”
邱煜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然后他伸手接过保温袋,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这个人……”
后话没说下去。但季羡林看见他的耳尖红了一点。
他不知道那是被冷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他决定当作是后者。
从那天起,季羡林每天早上都来送早餐。
不是因为他闲。他每天早上要多花四十分钟,少睡一个半小时,才能在上班前把早餐送到邱煜手里。他一个月的工资交了房租和日常开销之后所剩无几,买早餐的钱都是从午饭里省出来的。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邱煜也不知道。
邱煜只知道每天早上七点十分,那个穿浅蓝衬衫的年轻人会准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当天的早餐,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饭团,有时候是三明治。到了之后他就在店里坐着,看邱煜烤面包,偶尔搭把手递个烤盘,七点五十准时起身去上班。
“你每天这样不累吗?”有一天邱煜问他。
“不累,”季羡林把三明治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吧台上,“我也要吃早饭的,顺便。”
邱煜看着他,目光比平时久了一些。
“你是不是……”他开口,又停住了。
季羡林心跳漏了一拍。他以为邱煜要说什么。
但邱煜只是摇了摇头,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好吃吗?”季羡林问。
“嗯。”
季羡林笑了。
他知道这只是朋友之间普通的对话。普通的朋友,普通的早餐,普通的聊天,什么都不是。但他不在乎。能这样坐着看他吃完一顿早饭,这一整天的光就有了。
关系真正变得熟络,是因为一次意外。
那天下午季羡林提前下了班,走到面包店门口,发现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不对劲。
邱煜从不提前关门。
他弯腰钻进去,听见后厨传来一声闷响。
他冲进去的时候,看见邱煜蹲在烤箱旁边,右手握着自己的左手手腕,指缝间渗出血来。地上有一只打翻的烤盘,可颂滚了一地。
“怎么了?”季羡林蹲下来,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镇定。
“割了一下,”邱煜说,嘴唇有点白,“不严重。”
季羡林掰开他的手看了一眼。
虎口到食指根部的位置被划了一道口子,不算深,但血一直在流。他环顾四周,找到干净的厨房巾,按住伤口,抬起头看着邱煜。
“去医院。”
“不用——”
“去医院。”
邱煜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反驳。
在急诊缝了四针。
季羡林全程站在旁边,看着护士穿针引线,脸色比邱煜还白。邱煜坐在那儿,疼得皱眉,但始终没出声。
缝完之后医生说一周不能碰水,两天后来换药。
季羡林一路把他送回面包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很蠢的话:“你怎么烤面包?”
邱煜低头看了看自己缝了针的右手,很平静地说了一个字:“哦。”
他好像真的对这个“哦”字感到惊讶。
季羡林忍不住笑了。他看着邱煜那副“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没有看起来那么无所不能。他也会做蠢事,也会不小心,也会犯一些正常人都会犯的低级错误。
这个发现让他觉得离邱煜更近了一点。
不是物理上的近,是心理上的。
“我帮你,”他说,“明天我请假。”
“你请什么假——”
“帮你烤面包。”
邱煜看着他。街灯刚刚亮起来,光线不太够,季羡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季羡林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但他不介意。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邱煜说什么。他在意的是,他终于站在了邱煜的生活里。不再是五年前那个远远看一眼就满足的少年,而是——至少是一个可以帮忙、可以被需要的人。
哪怕只是朋友。
那天晚上他收到邱煜的微信。
邱煜:
今天谢谢你。
季羡林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掉。他想说“不用谢”,想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想说“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
季羡林:
没事。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把今天发生的每一帧画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邱煜蹲在地上流血的手,邱煜在医院咬着嘴唇忍疼的表情,邱煜站在街灯下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时看不清表情的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还是很快。
七年了。
快得让他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