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渡卿月辞

2、靠近 五年后。

　　五年后。

　　季羡林把最后一箱行李从出租车上搬下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HR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报到，地址发你了。

　　他单手划开地图，把公司地址放大，再放大，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点开另一个页面，搜索栏里打进去四个字：时光面包。

　　页面跳出来，地址栏显示的那条路，和公司地址在同一个街区。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巧合。

　　是他投了四十七份简历，只选了这一家。因为面试那天他查过，这栋写字楼旁边，是邱煜的面包店。

　　他在地图上量过距离。从公司大门到面包店门口，七十三步。

　　季羡林蹲在出租屋满地狼藉的行李中间，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像叹气。

　　他二十三岁了。

　　喜欢邱煜这件事，已经八年了。

　　不对，严格来说，从高一到现在是八年。但中间有五年没有见过面，只是单方面地知道他在哪座城市读了研，又单方面地追着回了老家。所以真正“暗恋”的时长，连他自己也算不清。

　　他只记得一件事：从来没有放下过。

　　报到那天是个晴天。

　　季羡林起了个大早，试了两件衬衫，退后一步对着穿衣镜看了又看。最后选了那件浅蓝色的——他记得邱煜穿过类似颜色的衣服。很蠢，他知道。但他还是选了。

　　八点五十，他到公司办了入职。工位靠窗，侧过头就能看见外面的街道。

　　九点半，他假装去接水，绕到楼道尽头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面包店就在斜对面，灰色的招牌，原木色的门框，门口摆了两盆绿植。门面不大，但干净得发亮。

　　他又等了半小时。

　　十点整，他跟主管说下楼买杯咖啡，走出写字楼大门，没有拐向最近的便利店，而是径直走向灰色的招牌。

　　推门的瞬间，风铃响了。

　　叮当。

　　季羡林的呼吸停了一拍。

　　店里很安静，空气里有黄油和面粉的甜味，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木质地板上。柜台后面没有人。

　　他刚想说“有人吗”，侧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邱煜从后厨走出来了。

　　他穿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口沾了一点面粉，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可颂。他把盘子放到柜台上，抬起头。

　　四目相对。

　　五年不见。

　　邱煜比从前沉稳了一些，眉眼间的少年气褪了大半，多了几分属于成年人的妥帖和从容。但笑起来的样子没变——嘴角微弯，眼睛里有光，礼貌而温和。

　　他看着门口这个穿浅蓝衬衫的年轻人，似乎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

　　“你好，随便看看。”

　　季羡林攥紧了手里的手机。

　　他想说:我找了你五年。想说:我搬到这条街上工作了。想说:你还记不记得我，那年新生报到，你给我发过一张流程表，我到现在还留着。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站在风铃下面，像个初中生一样，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一中的学生。你妈妈是我们校长。”

　　邱煜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从季羡林的眉眼扫到肩膀，又回到脸上，像在辨认什么旧照片上的轮廓。片刻后，他微微点了下头。

　　“想起来了，”他说，“那年的新生。”

　　他记得。

　　季羡林胸口那个悬了五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买了一袋吐司，结账的时候手指还是抖的。扫付款码扫了两次才成功，邱煜耐心地举着扫码枪等他，没有催。

　　走出面包店的时候，阳光晃了一下眼睛。

　　季羡林站在人行道上，把吐司袋抱在怀里，仰起头看天。

　　九月的天很高很蓝，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好友申请。

　　备注只有两个字：邱煜。

　　季羡林站在大街上，差点笑出声来。

　　那天晚上他打开日记本，翻过夹着流程表的那一页，在最新的一行写上:

　　今天，又见到他了。他说他记得我。

　　他合上本子，想了想，又翻开，在下面加了一句:

　　这一次，我不要只当一个陌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