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渡卿月辞

1、遇见 九月的阳光

　　九月的阳光泼了一地。

　　邱煜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沓粉红色的流程表，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天气还热，额角沁了一层薄汗，他低头翻了两页纸，再抬头的时候，恰好看见一个瘦高的少年被人流推着往这边走。

　　少年背着一只深蓝色的书包，校服挂在身上有点大，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整个人像一棵还没长开的树苗。他被身后的家长轻轻推了一把，踉跄半步，抬起头来。

　　就是那一瞬间。

　　少年停住了脚步，像被人点了穴。

　　邱煜没在意。他今天替母亲来迎新，对着几百个新生和家长笑了几百次，嘴角都有点僵了。他朝那个少年扬了扬手里的纸，语气随意又客气：“同学，流程表拿一张。”

　　少年没动。

　　邱煜多看了他一眼。

　　十五六岁的男孩，皮肤挺白，眼睛很黑，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隐忍着什么。他盯着邱煜看的时间有点长，长到不太像普通的打量。

　　“同学？”邱煜又喊了一声。

　　少年这才回过神来。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接那张流程表，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微微发颤，像触了电一样。他把那张纸攥得死紧，指节泛白，然后又意识到什么似的慌忙松开，折了两折，小心翼翼地捏在手心里。

　　“谢谢。”少年的声音不大，带着变声期刚过的那种沙哑。

　　邱煜点点头，目光已经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后面排队的新生了。

　　少年站在原地迟疑了两秒，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被身后的人流裹挟着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

　　邱煜正在对下一个新生笑。

　　一模一样的笑，客气而疏离。

　　少年转过身，把手里那张流程表又攥紧了一些。他低下头，看见纸张最下方印着一行小字：总负责：邱煜。

　　他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两遍。

　　然后加快脚步走进教学楼，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季羡林把那张流程表对折，再对折，夹进了枕头底下那本藏蓝色封皮的日记本里。他打开日记本的第一页，用一支快没墨水的圆珠笔写了六个字：

　　今天，遇见他了。

　　署名的地方，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只写了一个字母：Q。

　　他把日记本合上，压在枕头下面，关了灯。

　　窗外有蝉在叫。

　　十五岁的夏天，就这样结束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人的名字，他会一笔一划地写满整个青春。

　　而这张流程表，他会夹在日记本里，一存，就是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