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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夕 夏夜未央 ...

  •   七月初七,金桂满城,大街小巷都挂满了花灯,桂花香浸润着满城的热闹伴随着梁洲城的劫后余生。据说喜鹊会在七月初七这天用翅膀搭起一座桥,牛郎织女就能在桥上相见,还有传言说今日夜里只要在葡萄藤下穿针引线,就能听见牛郎和织女的对话。
      今日就连从来不信这些的沈司令和陈副官都来凑着热闹,今晚的沈越仍穿着军装,但却少了些平日里的不近人情变得柔和了些。陈泽今日也是收拾了一番,除了干净些倒也没什么变化。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引来了周围人怪异的目光,沈越和陈泽都是当兵的,当然也有些察觉
      “你能不能离我远点”沈越有些嫌弃。
      “……”这让陈泽有些无语。陈泽回忆起傍晚时自己去给沈越送文件,沈越盯着文件问自己外面怎么这么热闹,自己告诉他今天是乞巧节。
      “走,去看看”沈越二话不说放下文件。说起来自己还是跟着自家司令出来的,陈泽原本打算今夜找地方吃顿好的。
      陈泽正要离开转眼就看见芫荽,圆圆的脸蛋,杏眼圆睁,深棕色的瞳孔很是清澈,小巧的鼻子透着些稚气,笑起来时脸上露出浅浅的梨涡,和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一身淡青色的衣衫,头发梳着垂挂髻,很是好看,只是旁边还有个煞风景的彭冲。
      陈泽有些愣神,被叫了几声才反应过来,沈越朝着刚刚陈泽看的方向看去,果然是宋卓身边的那个小姑娘和那个伙计。沈越不知在思索着什么,一会儿的功夫就走了,只吩咐陈泽让他不要跟过来。
      在沈越离开半炷香的时间不到芫荽就看见了陈泽,芫荽朝着陈泽这边靠近,陈泽以为芫荽只对沈越有敌意,对自己倒还好,没想到是他自己高兴太早了,芫荽走过来说的第一句话就能呛死人,
      “陈副官,你这孤家寡人也来过乞巧啊~”
      “……”陈泽很想问候沈越百八十遍,但他惊人的涵养让他把这些问候生生憋回去了,只得对着芫荽悻悻一笑。又转眼去看看彭冲,两人眼神交错时,彭冲朝陈泽露出一个微笑,不知是不是陈泽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陈泽感觉陈冲好像对自己充满了敌意,可转念一想自己与他并没有交集也就没有在意。
      乞巧仪式快开始时,彭冲借口旧伤复发就回去了,只留下陈泽和芫荽。
      沈越从街上直接走到了大门紧闭的济安堂门口,济安堂地势本就有些偏,若不是宋卓医术是出了名的好,这条街来往的人也不会太多,再加之今天是乞巧节就更没什么人了。沈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就打算站一会儿就走,一声清悠婉丽的戏曲声随着夏风徐徐而来,传入沈越耳朵里。
      沈越好奇心驱使,翻墙进了济安堂,济安堂很大,沈越随着那触人心弦戏曲声走进后院,只见宋卓背对着他,倚着回廊的廊柱看着水里被月光映下的光影,嘴里唱着那曲《牡丹亭》,听到有人来便住了声。
      沈越刚开始听见戏曲声时便觉得有些熟悉,还以为是自己许久没听戏有些遗忘了,但看见宋卓落寞孤寂的背影,沈越便确定这不是自己的错判。
      “你竟会唱戏?”沈越背靠在廊柱上不禁发问。
      “你听得多了自然也会唱”宋卓转过身来。
      现在家家都爱听戏,会几句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只是像宋卓这样的唱功不练个好几年是绝不可能的,就当他是从小就喜欢吧,沈越也不疑有他。
      “这样的日子,宋大夫选的……还挺应景,只是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可能是我学得不到家吧”宋卓一改往日冷淡的态度,嘴角噙起一抹笑,沈越看得有些入神,等宋卓走近了才发觉,后者拉起沈越的手,沈越的心不出意外的又漏了一拍,然后又剧烈跳动起来,喉咙发出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
      话到嘴边竟生生噎住了,宋卓伸手拍了拍他袖口的灰“翻墙进来的?都是灰”。
      沈越将宋卓拉住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宋卓用力抽了抽手,发现抽不出来就放弃挣扎。
      “我们是不是见过?那天见你第一眼就觉得熟悉。”
      “沈司令套近乎的方式有些老套。”宋卓嘴角微微往上一挑,似笑非笑。
      济安堂后院有人隐在房檐的影子里,注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因着离得有些远,又有风,所以也并没有听见两人说了什么。沈越有些觉察往那边看,那人便像蒸发了似的无影无踪。
      哒哒哒……是脚步声,两人松开手,闻声而去,只见彭冲手里拿着一盏花灯,和一个糖人,见两人在这廊桥上微微一愣,似是有些吃惊。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越有些质问的语气
      “刚……刚……”彭冲的声音有些微微发抖,似是被沈越的质问吓着了。
      宋卓见状问彭冲,“你不是和芫荽去逛花灯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有些不舒服,就先回来了”
      “许是有些暑气,待会儿让芫荽煎一碗藿香正气,你喝了好好休息”宋卓说完就让他回去。彭冲一转身,刚才还表现得有些受惊的眼神竟变得犀利,像深山里看见猎物的恶狼,想要扑上去将它撕碎。
      此时寂静的后院除了偷偷探脑袋的月亮便只剩他们二人,沈越觉得宋卓身上有些淡淡的香气,虽说是金桂时节,但宋卓身上却是另一种好闻的味道,他贪婪地吸吮着。
      “这是什么味道,好香”
      “草药”
      “不对,这分明是一种花香”,沈越的脑袋越凑越近。
      宋卓有些招架不住,将自己的荷包取下甩到沈越怀里,“茉莉”。
      沈越打量着手里的物什,又将它凑到鼻尖闻了闻。这香气不像桂花香那么浓郁,淡淡的倒让人有些心旷神怡。沈越没有要将它还给宋卓的打算,宋卓又不傻,当然也瞧出来了。一个荷包又不值什么钱,也就由着沈越,见他将荷包宝贝似的揣到怀里有些忍俊不禁。在沈越的意识里这是他第一次对他笑,宋卓本就生得好,笑起来让沈越花在人前亦黯然地体会。
      沈越把脸凑上去,嘴唇快要贴上宋卓的鼻梁时又突然对着他耳语,那呼出的温热顺着宋卓的耳尖蔓延到耳根,直到白皙的脖颈泛起些微微的红,又被接下来的话给生生压下去,浑身都有些颤栗,
      “你认得洪知秀。”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宋卓踱到回廊的飞来椅边缓缓坐下坐下,一手放在身前,一手搭在椅背上,抬眼看着沈越,目光落在他左眼下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上“不熟,许是早年与我娘四处经商,见过几面”,搭在椅背上的手轻轻摩挲着,“他这样……的人”
      “那你说说他是怎样的人,你要用那样的眼神看他?”沈越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宋卓
      “会做生意,饶是再傻也能听懂他们那日话里的意思,至于我看他的眼神……”宋卓顿了顿,“沈司令没听过商人逐利吗?”
      沈越点点头,转身要走。宋卓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在他转过肩膀的那一刹那骤然放松,睫毛轻颤,可下一秒沈越回过身审视着宋卓,
      定定开口“那你可愿与我……”沈越故意顿了顿,宋卓那根刚放松的弦忽又紧绷起来,在听到沈越的话刷的断开,发出巨大的回响,手指微僵,但脸上依旧丝毫看不出心里的波澜。
      “做笔生意,至于什么生意,我得想想”沈越盯着宋卓细腻修长的手指,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承蒙不弃”宋卓站起身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朝沈越笑笑。白皙细嫩的小脸,眉眼弯弯,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水中的波光,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而柔和,浅粉的薄唇挑起一个微微向上的弧度,一眼看去竟有些温润公子的模样。沈越看着这样的宋卓竟忘记了呼吸,知道宋卓转头,他才猛地回神,身体里那炽热的东西剧烈地跳动着,越来越快,就像要冲出层层桎梏。
      乞巧结束,街上人群比肩接踵,陈泽看着茫茫人海不禁有些头疼,芫荽被挤得差点掉进湖里,还好陈泽眼疾手快,在芫荽身体失衡的瞬间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拉,陈泽抱了个满怀。两人都有些愣神,随即又触电般分开。
      芫荽手里紧握着花灯的柄,低垂着眼眸走在前面,陈泽低着头跟在后头,饶有护花使者的模样,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往济安堂走,一路无言,若是芫荽转头看看陈泽,就能看见他发红的耳根。陈泽觉得自己耳朵有些发烫,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今晚的所有都与往日的平静有些不同,他不停思索着这份不同来自于何处,最后陈泽得出结论“我生病了!”
      “我到了。”芫荽转身看着陈泽,后者心里又生起那抹异样感,低着头思索片刻又得出了同样的结论。陈泽刚抬头就看见济安堂紧闭的大门被打开,自家司令从里面出来,又站在台阶上,身前还有宋大夫,两人相对而立。
      芫荽随着陈泽的目光看去,与陈泽刚刚看见的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无差别。刚想上去,只听沈越朝他们这边使了个眼神,陈泽就跟着沈越走了。
      “少爷,那个沈司令又来干嘛?”芫荽不解。
      “来……谈生意”。宋卓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在心头翻涌,喉咙随着鼻头的酸涩竟有些发痛,他抬头望着天,不让那份柔弱倾泻而出。
      第二日上午,沈越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里,阳光照在他脸上形成了部分阴影,手里拿着昨晚从宋卓那里薅来的荷包仔细端详,就像是要从这上面找出宋卓的破绽。沈越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对宋卓这么怀疑,这是他的直觉。
      正好陈泽过来报告军务,顺手就将那个荷包丢到陈泽手里,“你去查查这里面的东西”。陈泽汇报完军务刚走,沈越又叫他回来特意叮嘱“别弄坏了”。
      陈泽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声嘀咕“这不就是一个荷包,至于这么宝贝吗?”
      就在陈泽嘀咕的时候沈越起身走到他侧后方,作势要踹他,陈泽向旁边一扭,一溜烟儿就跑没影了。
      陈泽攥着沈越给他的荷包走在大街上,指尖刚触到袋里细碎的硬物,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他三两下扯开绳结,倒出一看,竟是些粗略剪切的草药。陈泽眼睛一亮,左右张望片刻,瞥见街角有家挂着"回春堂"木牌的药铺,立刻加快脚步冲了过去,连路过的小贩叫卖声都没心思听。
      傍晚沈越靠在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荷包上褪色的绣纹。窗外的树叶被晚风卷得沙沙作响,像极了那年梁洲城外青云山的飞雪声。
      "是你吗?"
      这句话在喉间滚了滚,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此刻,清甜的茉莉香竟有些苦涩,通过鼻腔直抵心头。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片段,正随着心跳的节奏,一点点拼凑出模糊的轮廓。
      济安堂后院的房间里,摇曳的烛火将宋卓的身影映在窗户上,显得有些单薄,宋卓坐在桌边,左手搁在榆木桌沿,右手端着白瓷茶杯,手指轻轻摩挲杯面,茶水的凉意过杯壁,带着宋卓的指尖都有些微凉。宋卓盯着自己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影子。
      屋外,一株老槐枝桠横斜,影子趁着开着的另一侧窗户偷偷潜进屋内,映在他袖口上,像一道欲言又止的划痕。他记得自己如何“不经意”把那只装着柳叶和茉莉的荷包给了沈越。
      心脏猛地一跳,那心跳太重,震落了尘封的旧事,想起那个总在药炉边替自己试温的少年,想起他曾为自己准备的糖,想起那年雪夜,自己把发烫的额头抵在他手背上说“沈越哥,我冷”。宋卓垂下眼睫,瞳孔里蒙着一层雾,心里有些怕,他怕他不记得,又怕自己太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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