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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少年 “一个也不 ...

  •   十八年前,临城,崔府。
      蜿蜒回廊缠着青灰院墙,兜兜转转拱出门后几座玲珑假山;沿着生了青藓的小径绕过去,一座青瓦廊桥斜斜架在碧波上,尽头是青石板铺就的小院。
      石桌旁坐的女子姓谢名砚溪,她抬眼笑的时候,面若新开的茉莉,眼波是浸了春光的春水,连岸边垂柳的影子都能清清楚楚映在里头;一双黛眉没画过烟墨,偏偏像雨后含雾的远山,舒展着,自带一层润润的青碧。
      纤巧的身子,肩腰匀停,坐得周正却不板硬,骨子里漫开的都是温良软意。
      身上穿一件月白古香缎的襦裙,裙摆绣了细碎的茉莉,领口袖口用浅绿丝线勾了缠枝纹,太阳底下泛着温温润润的光,像一块打磨透了的玉。
      静悄悄的,不抢半点春色,风一吹裙角轻晃,竟和周围的青石板、白墙黛瓦融成了一幅画。
      目光软得像化了的棉花,落在茉莉花圃里滚得满身花香的粉团子上,声音轻悠悠的:“阿玖,过来。”
      那小团子猛地从花堆里蹦起来,小短腿提溜着跑到她跟前,奶声奶气蹭着她的膝盖叫“娘”,还把沾了花粉的小手小心翼翼捧到她面前——掌心里躺着三朵开得正好的茉莉。
      霞光染白了墙,茉莉开得满院都是香。
      她抱着刚满五岁的阿玖坐在廊下看水里吐泡泡的锦鲤,院门外忽然闯进来一阵马蹄声,跟着是一声亮堂堂的笑:“砚溪!你夫君回来啦!”
      那声音带着战场吹过风沙的粗粝,又刻意压着劲儿,放得又轻又柔。
      话音落没多久,一个穿着黄绿色军装的身影就跨进了院门,肩章上嵌着的金星亮得晃眼,腰间皮质枪套随着大步走的幅度晃来晃去,黑色军靴上还沾着城外路上没干的泥点。
      军装领口敞着两颗扣,露出来里面洗得发了白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结实的肌肉线条,胸前口袋插着一支铱金钢笔,一看就是刚署完军务,连马都没歇就赶回来了。
      崔伯明浓眉下压着一双本该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弯成了月牙,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青郁郁的,半点不遮他一身英气。
      看见廊下的妻儿,他脸上连日赶路的疲惫一下子像被风吹走了,只剩满得溢出来的温柔。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妻子面前,粗糙的大拇指轻轻蹭开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
      “伯明。”砚溪轻声唤他,他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到阿玖眼前——是一把打磨得光滑的木制手枪,棱角都被砂纸磨得圆圆的:“看你爹给你做的,喜不喜欢?”
      他坐下揽着砚溪的肩,看着阿玖捧着木枪趴在石桌上鼓捣,风卷着茉莉香吹过来,把这一家子的笑声揉进了夕阳里。
      可一声枪响,就碎了满院的香。炮火炸开了临城的天,房屋塌了半边,街上挤满了逃难的人。
      崔伯明深夜接到领兵出城的命令,他站在阿玖的床边,看着儿子睡得红扑扑的小脸,手指攥着砚溪的手,攥得指尖都发白,眼泪砸在她手背上,砸出一片湿凉。
      他想说“等我回来”,喉咙堵得发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想把她眉眼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翻身上马,一声令下,马蹄踏碎了夜的静,没有半分犹豫。
      院墙里,砚溪站在门边,看着满院开得正好的茉莉,眼泪终于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炮声停了,日子一天天过去,砚溪还是每天清晨早早起来侍弄院里的茉莉,午后依旧提着白瓷茶壶泡一壶热茶,端端正正放在榆木桌上,不许任何人碰。
      阿玖那时候小,只看见母亲夜里坐在床边,对着烛火发怔,眼泪把帕子浸湿了一块又一块,白天却依旧笑着给他缝衣服、做吃食,半点儿苦都不露出来。
      直到崔伯明的弟弟崔伯澋找上门,阿玖才懂,父亲再也回不来了。他攥着那把已经磨得发亮的木枪,转头看见母亲背对着他坐在廊下,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压抑的啜泣声顺着风飘过来,像细针,一下一下扎在他心上。
      他悄悄钻回被子里,脸颊湿了一片,他懵懂地想,原来被子里也会下雨啊,凉冰冰的,和母亲放在桌上总也凉透的热茶一个味道。
      转眼到了中秋,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细的雨。
      母亲翻出她陪嫁那把画着茉莉的油纸伞,又摸出几个带着体温的铜板,塞到阿玖手里,让他去城门口买他最爱吃的枣泥月饼。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砰砰响,空气里混着烧过东西的焦糊味,又被雨水的泥腥盖过去。
      阿玖把刚出炉的月饼紧紧抱在怀里,饼皮的温度透过粗纸烫着他的胸口,他舍不得松一点手,怕雨水打湿了饼皮。
      忽然一声尖利的哨响划破雨幕,对面的人群像受惊的潮水,涌着朝他跑过来,人挤着人,一下子就把他冲得站不稳。
      阿玖咬着牙,把月饼抱得更紧,朝着家的方向挪。远远的,他就看见家门口围满了穿黑衣的警察,每走近一步,那股焦糊味就越重,像一只手,狠狠攥着他的心脏。
      曾经满院茉莉的白墙黛瓦,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像个张着嘴的怪兽,在雨里朝着他狰狞地笑。他手里的油纸伞“啪嗒”掉在地上,雨水瞬间灌满了伞面。
      一只厚重的手搭在他肩上,是崔伯澋。
      阿玖捧着被雨水泡透的月饼,喉咙紧得发不出声,他哑着嗓子,带着浓浓的哭腔,还抱着一丝侥幸:“二叔,我买月饼回来了,你叫我母亲出来吃呀……”
      崔伯澋只是摇着头,眼睛里全是疼得放不开的怜悯。
      那一刻,人声、雨声、雷声都远了,阿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冷意从脚底板一下子钻到头顶。
      他麻木地走到那片焦黑的大门口,慢慢坐下来,拿起一块泡得软塌塌的月饼,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混着雨水的腥,他盯着那片黑,眼泪终于模糊了视线,喃喃地说:“我……再也没有家了。”
      母亲走后,阿玖跟着升平班的曹班主学唱戏,班子里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天天热热闹闹的,日子苦点,倒也能熬。他总爱下雨天坐在戏台后台的窗边,盯着外面的雨帘发呆,手指会下意识摩挲手腕——小时候他总戴着柳条编的手环,曹班主说,风吹柳条动,就是亲人来看你了。
      长大以后他不常戴了,可每年春天,都会在柳树下坐着,一待就是几个时辰,算是给自己一点念想。他走到哪儿都带着一盆茉莉,也像母亲一样午后泡一壶热茶,这一次茶不会凉,总能被师兄弟抢着喝光。
      就这么走唱着,一行人到了丰城。
      丰城人爱听戏,打赏也大方,曹班主便打算多留些日子。
      这天又下着雨,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汉子跨进戏班的门,老远就笑着喊“曹老哥”,曹班主迎上去,两个人握着拳寒暄,原来是多年前的旧相识。
      阿玖正擦着胡琴,抬眼瞟过去,汉子身后躲着两个瘦瘦的少年,个头不算矮,可被汉子挡着,大半身子都隐在阴影里。“李老二,这是你家娃?”曹班主惊讶。李老二挠挠头,笑着往旁边让了让:“捡的,大的叫沈越,小的叫陈泽。”
      少年沈越那时候总是冷冷的,眉头皱着,话不多,陈泽年纪小,爱说爱笑,总跟着阿玖屁股后面转。
      沈越是两个孩子里最大的,最小的陈泽对什么都好奇,总蹦出些新奇的想法,拉着沈越凑过来,三个半大孩子就这么熟了。
      晴天一起去河滩摸鱼捉虾,躺在草地上看云卷云舒;雨天挤在一把油纸伞下,靠在城门洞看行人来去,你一言我一语地猜人家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那是阿玖失去家之后,少有的轻松日子。
      快过年的时候,街上挂满了红灯笼,春联红得晃眼,到处都是说笑声。阿玖吃完年夜饭,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河岸边的柳树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天上飘起了雪,雪花落在河面上的灯光里,白得扎眼。
      那天夜里他受了寒,发了高热,烧得迷迷糊糊的,只记得陈泽拿着冷帕子给他擦额头,沈越蹲在小炉子前给他煎药,喂他喝水的时候,他烧得糊涂,一把抓住沈越的手,把滚烫的额头贴上去,只觉得那手凉丝丝的,像山里流下来的泉水,舒服得要命。
      等烧退了,陈泽又染了病,偏偏戏班要开拔去下一个地方。走的那天傍晚,阿玖在城门口等着沈越,送了他一个自己编的柳条手环,两个少年没说太多肉麻的话,只是挥了挥手,就这么作了别。
      马车走了没几日,路过一片山道,半夜听见外面有微弱的呼救声。
      曹班主带人寻过去,捡回来一个脏兮兮的小少年,头发一缕一缕粘在脸上,脸上全是灰,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衣服破了好几个洞,鞋子也磨穿了底。
      他没有名字,大家就叫他思归。思归不怎么说话,只会点头摇头,大家一开始以为他是哑巴,直到某天后半夜,听见他裹着被子小声叫“娘”,班子里都是苦命人,一下子就懂了,收留了他。
      这天午后大家都靠着树歇脚,只有思归端端正正坐在地上,眼睛偷偷瞟着不远处编藤条的阿玖,阿玖迎上他的目光,他又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地上的蚂蚁。
      阿玖拿了个刚摘的野果子,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你怎么啦?”
      思归接过递过来的果子,低着头,细若蚊蚋地说:“你身上……有味道。”
      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的阿玖咳嗽了一声:“怕是赶路久了,没洗澡……”
      “不是的!”思归连忙抬头解释,脸涨得通红,“是……是很好闻的香,像花。”
      阿玖一下子懂了,笑着从荷包里摸出几朵晒好的茉莉干花,放在他手心里,又随手扯过旁边几根软藤,手指翻飞几下,就编出一个简单的藤环,套在他手腕上:“这里没有柳条,藤条也一样的,风一吹藤条动,就是你娘来看你了。”
      思归摸着腕上的藤环,黑黑的小脸上露出了这么久以来第一个笑容,那点攒了好久的思念,终于有了安放的地方,全都是因为眼前这个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少年。
      快到梁洲城的时候,思归停下了脚步,他告诉曹班主,自己要去找城里的舅舅,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大家都替他高兴,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有个归处。思归和大家道了别,又对着阿玖使劲挥了挥手腕上的藤环,转身走进了黄昏的暮色里。
      一晃好几年过去,战火越烧越近,看戏的人越来越少,可曹班主还是带着班子,走南闯北地唱,兜兜转转,又回了丰城。
      这里已经没有了天天来听戏的李老二,也没有阿玖放在心上的沈越,一切都熟悉,又都陌生。阿玖被当地的宋家收养,就留在了丰城,升平班接着上路,这一走,就是好多年,直到曹班主寿终正寝。
      阿玖是后来从大师兄嘴里听到曹班主的遗言的——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就算以后吃别的饭,也不能丢了,要传下去。这句话,阿玖记了一辈子。
      又一年隆冬,阿玖跟着师兄弟回梁洲城唱戏,刚到城门口就遇上了匪患,整船人都被土匪劫上了山。土匪说临近过年,让他们唱个戏助助兴,大师兄想着能保住大家的命就好,一口答应了,可没想到还是出了事。
      新年前夜,土匪头子摆酒,唱完戏,大师兄临走时听见里屋说话,土匪头子带着口音,旁边还有个翻译,大师兄心里咯噔一下——居然是和日本人勾结,要趁着过年屠了梁洲城!
      大师兄悄悄回来,和大家商量,让阿玖趁着天黑从后山小路逃出去报信。阿玖哭着不肯走,说要走一起走,大师姐摸着他的脸,笑着说:“阿玖你个子小,功夫又好,不容易被发现,我们在这儿等你救我们呀。”
      阿玖红着眼睛,伸出小拇指:“那你们拉勾,都要活着等我,一个都不能少。”大师姐红着眼睛,伸出手指勾住他的,声音抖着:“好,拉勾。”
      阿玖往后山跑的时候,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黑林子。可他没想到,那一眼,就是永别。
      当夜有土匪喝醉酒,摸进了小师姐的屋子,小师姐性子烈,一头磕在石头上,没了气息。大师兄气不过去找他们理论,被打断了一条腿,整个戏班都被关了起来,几个年轻的师姐都被抢走了。
      半个时辰后,土匪发现少了阿玖,整个山都亮起来,火把照得林子亮如白昼,到处都是土匪的叫骂声。
      那晚上飘着大雪,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压得树枝咯吱响,后山的路滑得要命。
      阿玖拼命跑,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钻进骨头缝里,冷得他浑身发抖。忽然一步踩空,顺着山坡滚下去,身上被树枝划开好几道口子,鲜血一下子渗出来,染红了身边的雪。
      他咬着牙爬起来,接着往前走,他不能停,他不能哭,戏班的师兄弟在等他,梁洲城的老百姓在等他,他必须活着把消息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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