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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还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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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蜿蜒而下,四壁青石砌就,灯火幽微,不见雕饰。
此乃一间位于京城的地下密室,除却主人,无人知晓,隔绝喧嚣。
室内陈设极简,乌木长案横置中央,其上卷宗推叠。
青锋单膝跪地,脊背笔直,向临案而坐的男人汇报:“殿下,这是朔州呈给朝廷的奏报,信中称,灾情已缓解大半,局势渐稳。”
萧淮承望着手中的奏报,嗤笑一声,满是冷讽与不屑。
不过数日,便从民不聊生转变为局势渐稳,怕不是地方贪官心中恐惧,朝廷追责问罪,彻查贪腐,才捏造出的幌子。
可惜现在的皇帝庸弱无能,心懒懈怠,或许会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这瞒下的幌子。
萧淮承将奏报一角凑近烛火,一只极其好看的手将奏报烧成灰烬。
他弯了弯唇,开口道:“青锋,以朔州之名拟一封密折。”
“就说,灾情多日不解,恐是朝中有人暗中勾连。”
闻言,青锋眸中掠过一丝震惊,他自小跟着殿下,旁人看来,殿下是个置身事外的闲散皇子,却不知他心思狠绝,步步出人意料。
他颔首道:“是。”
说罢,青锋没如往常一般退下,似是有话哽在心头。
萧淮承见状,睨了他一眼:“还有事?”
青锋抬眸,再三迟疑,殿下对情爱风月一向冷漠至极,就连娶妻一事也是为了消去皇帝的芥蒂,好为自己的筹谋铺路,可……这次却是反常。
青锋拿出一支簪子:“殿下,前日属下奉命打的簪子,已经备好。”
萧淮承拿起簪子,指尖轻轻摩挲,纹样,质地皆与原先那只分毫不差。
他并无二心,只是那只沾了血污的旧簪实在刺目又腌臜,即使是自己的血,而且他也随口答应了王妃会还一支新的,就不会食言。
如若不是现在看见簪子,他可能已经将此事抛掷脑后。
傍晚,祁王府。
谷漪采买归来,柳氏摸了摸侍女捧着的崭新面料,锦缎质地绵软,花色清雅。
“王妃真是好眼光,过几日奴婢让针线房的人制几身新衣裳,王妃穿上定是好看。”
谷漪弯着唇角,荡开一抹微笑:“妈妈费心了。”
安清苑。
后厨还没备好晚膳,谷漪便在院子里摆弄着新采的盆栽。
有枸杞子,薄荷,麦冬,艾草等等,现在与从前不同,不是顺便就能上山采,即使现在身为王妃,可嬷嬷生着病,她也不想歇着。
且早上回门时便发现,谷府中也有种植这些植物,那么她在祁王府盆栽,也不会有什么奇怪。
全神贯注的她全然没有意识到,有人已经站在她身后。
萧淮承温和笑道:“王妃,喜欢这些植物吗?”
闻言,谷漪心头猛然一跳,慌忙起身向后,看清人后连忙行礼:“殿、殿下,您怎么来了?”
冷不防被惊了一下,谷漪胸口上下起伏,斜阳洒在她身上,忙活了一阵,脸颊泛起一层红晕,鼻尖与额头沁出薄汗,衬得肌肤莹润透亮,好似盛放的浅桃。
此时,她双眸垂下,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其实只是被吓到了。
萧淮承怔怔看了一会儿,含笑道:“本王这么吓人吗?”
谷漪摇摇头,解释道:“不是的,殿下,臣妾只是不知道殿下会过来……”
话虽否认,但谷漪心中确实是有些怕他的,即使他待人温和,也不曾苛刻自己,但她仍是觉得局促,隐隐觉得他周身藏着深不可测的气度。
“本王只是为了还你一样物件。”
谷漪眸中写着疑惑,抬起双眼,便看见一支金凤簪,与妆奁里那只一摸一样。
想起新婚那晚,谷漪愣了愣:“殿下,……不必这般费心的,原先那只臣妾已经洗净了。”
“既然答应了,本王就不会食言。”
“何况,即使洗得再干净,终究是沾过脏污的。”
说罢,他便将簪子递到她手中。
谷漪心里不由揪紧,哪里有人形容自己的血是脏污的。
她接过后,轻声道:“多谢殿下。”
萧淮承没在此话题延续,就此转移。
“王妃现下可有空闲?”
谷漪答道:“有的,殿下可是有何事?”
祁王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手法粗劣,只能劳烦王妃再换一次药。”
谷漪点点头:“好、好的,殿下。”
屋内,谷漪手执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绷带,生怕弄疼了他。
萧淮承的目光落在她皙白的指尖上,再往上移,是一张清透无粉质的小脸,一路向下,最后停留在她锁骨中那颗小小的黑痣上。
不过睡了两晚,整个房间都充斥着她的味道,他微微皱眉,很不适应,却也不排斥。
伤口已经慢慢结痂,谷漪正在消毒,指腹却忽然贴上他的手腕,这次不是她的失误,似乎是那人自己贴上来的。
不过她又再一次感受到他的脉象,不是先前那般有力,而是细弱丝线,软弱无力,几乎要摸不到。
这次停留的时间更久,谷漪想了想,确定上次定是自己摸错了。
随即,指腹离开,萧淮承凝视着她的神情,勾了勾唇。
他扫了扫院外的小盆栽,闲聊道:“王妃既然喜欢,整个后院都能种植,何必如此呢?”
闻言,谷漪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从前在乡下的院子里,师父也常常种些此类药材,不过院子很小,种的很少,谷漪当时的愿望便是有个大院子。
不过很快,这点惊喜便被压下去,祁王说过王妃在王府能随心所欲,可这也只是对王妃的承诺。
而她不是王妃,能盆栽她已经很满意了。
“殿下,种太多也没用的,就不必了。”
萧淮承挑起眉峰,明明心中很开心,却口是心非。
他开口:“后院繁花再多,无人观赏,那就没有价值。”
谷漪心头顿了顿,心想即使无人欣赏,它们存在这便是价值,况且……有无价值也不是她一个假王妃说了算的。
她没有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时,已经换完药,柳氏进来说道:“殿下,王妃可以用晚膳了。”
这才打断对话,谷漪松了一口气。
对于这件事祁王没有再提起,甚至一连几日谷漪都没见过他,她便将心思放在盆栽上,日常就是跟着柳氏打理王府,过的极其清闲,她忽然想念从前在乡下的日子了。
她给张嬷嬷开的药方是三日,眼下早就过了,不知道嬷嬷的情况也没有好点,要是师父还在就好了,他定能治好嬷嬷。
想着,她是真想会谷府看看,但是身为王妃,总是往本家跑,定要被指点,且谷府也不待见她,要真回去,指不定要被怒指鼻尖。
现在嬷嬷还在他们手里,要是惹怒他们,谷漪不敢保证结果,想了想,还是算了。
原以为,后院种植这件事,在那日被打断的对话中就此翻篇,可谁知,不过数日,祁王竟真的这么做了。
这一日,用过午膳后,柳氏在给自己年幼的长孙绣长命锁,谷漪闲来无事,便对这刺绣生了兴趣,索性跟在嬷嬷身边学习。
加上秋芳,三人在亭子琢磨着哪些样式好看,忽然侧门“吱呀”巨声,就见数十名匠人破门而入。
柳氏惊呼一声,忙询问这是要做什么,匠人们扛着锄头说,祁王吩咐将后院拆改,另植东西。
闻言,三人皆是一愣,秋芳瞪大眼睛:“小姐,殿下真的要移出空地给你。”
柳氏拍了她的肩两下:“都说了,要叫王妃!”
说罢,便领着匠人们去后院。
秋芳注意着谷漪,只见她定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用了整个下午的时间,王府后院便换了一副面貌。
柳氏咧着嘴:“殿下看着冰冷,其实内心还有王妃的。”
秋芳听完,像是听到了什么喜讯一般,附和着:“是啊,是啊,虽然这几日都见不到他。”
柳氏一脸骄傲:“你懂什么,那是朝廷眼下正需要咱们殿下呢。”
忽闻朝廷,不免让人疑惑,世人皆知,祁王殿下身子孱弱,已有余年未在朝堂之列,不涉政事。
可她接下来的话便是让谷漪心中五味杂陈。
“我几日前向常出宫外采买的婆子打听到,近来朔州闹了灾荒,而且越来越严重,还怀疑朝中有人与这事有勾结,但是却不知这人是谁,陛下派谁调查都不放心。”
“于是只能将目光投向许久不问政事的祁王殿下。”
谷漪的手顿了顿,绣花针不小心刺破皮肉,溢出血珠。
朔州是她和师父生活的地方,没想到离开不过月余,灾荒竟闹成了这样。
柳氏担心的看着她的手指:“哎哟,怪老奴不该说这些让王妃担忧的。”
秋芳只知道谷漪是从乡下来的,却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乡下,也以为谷漪是担忧祁王才受伤的。
再一次见到祁王,是在五日后。
那晚,安清苑。
谷漪沐浴过后,坐在亭下石凳,想借着夜风吹干湿漉漉的发尾,背后的寝衣被浸湿,隐约可见她玲珑的曲线。
远处夜空星星点点,月亮挂于枝头,不知不觉发起了呆。
祁王来时,便是一幅美人赏月的情景。
他刚进王府,柳氏和她的丫鬟秋芳便告知他,王妃几日不见他,已经担忧坏了,闻言他嗤之以鼻,在心中感叹王妃演技当真不错,可心里却有些异样。
本想回书房,可脚步却走到了这。
他向她走进,停在她身后,浓郁的清香瞬间灌入鼻腔。
身后,廊下的灯光照射,谷漪看见一个高大身躯的黑影将自己的影子覆没,两重光影交融。
谷漪起身向后道:“殿下,您回来了?”
萧淮承点了点头:“嗯。”
“后院的事……让您费心了,多谢殿下。”
他没有回应,只是盯着她的双眸,幽幽道:“柳妈妈说你有事找我。”
闻言,谷漪皱了皱眉,仔细回想着事情,并不记得有什么事……
她摇摇头:“殿下,许是柳妈妈记错了。”
萧淮承笑了笑,见她一脸认真,哪有什么担忧。
“也是,能有什么事呢。”
谷漪不明所以,有些局促,随意将视线转移。
良久,听见他说:“过几日我要去一趟朔州。”
朔州……谷漪心下又开始发紧:“是因为灾荒吗?”
“是。”
谷漪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当晚,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梦里,一会是谷时封拿着卖身契逼迫她永远不能离开祁王府,一会是刺客拿着剑在追杀自己,一会又是祁王知道了真相,将自己锁在阴森森的牢笼里。”
噩梦连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