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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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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谷漪坐在镜台前,秋芳在给她梳妆,看见她一双杏眼微肿,眼下凝着一层淡淡的乌青,心里莫名有些惋惜。
虽然自己是尚书府的婢女,但是从前却是不被主子待见,主子生气自己是要遭殃的,现在跟着谷漪的日子还不足一月,却能感受到她和以前那些小姐不一样。
她待人温柔,即使知道她是被派来监视自己的,也不曾有怨言,更不会拿她撒气,而在王府里这些天,谷漪的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内心惶恐她都看在眼里。
想到这,秋芳更加心酸。
“小姐……您也不用太累了,身子最重要……”
闻言,谷漪抬了抬眸,一瞬间的愣神,上一次听到这样的嘱咐已经不记得是多久了。
片刻,她弯了弯唇:“嗯,你也是。”
秋芳双颊泛红,面上有些不自在,忙用脂粉在她眼周细细匀开,将乌青又遮了一层。
今日祁王又不在府,柳氏一早便知道了过几日殿下要前往朔州,她满脸忧色,满心不舍,恐他孱弱的身子受不住。
于是当即拉着王妃一同在殿内为殿下细细收拾行装,将衣物,汤药丸散一一妥帖收好。
见王妃动作总是慢半拍,眼神落在虚空处,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她轻叹一声。
“王妃,您这么又出神了?”
谷漪猛的抬眸,像是被人换回了神,茫然的眨了眨眼,望着嬷嬷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柳氏有些担心,便让她去休息,自己收拾就就好。
回到安清苑,谷漪立在案前。
她思了一天一夜,师父的这桩案件,一直悬在心头,想要知道真凶,朔州就是唯一契机,她需要回去。
于是听到祁王要奔赴朔州时,她的脑中迸出了个大胆且危险的想法,她要跟着祁王去。
她知道,殿下赈灾属于钦差公事,礼制上一般不带亲眷,却可以私行,只要低调跟着,不公开参与振务,就不算违规。
可惜仅仅这样不够,一方面是如何说服祁王同意,另一方面是会不会被人识破她的身份。
几番挣扎下,她向秋芳开了口,说自己想去朔州。
秋芳吓得眼唇瞪大,她还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小姐,一旦殿下起疑,就麻烦了。”
“如果老爷知道,不仅奴婢会遭殃,更是饶不了小姐的!”
这个谷漪当然想过,但是这是唯一的机会,时间拖得越久就越难,她很难想要放弃。
良久,她问道“从前,谷尚书出巡时,其嫡女每每会随行,是吗?”
她口中的人就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和双生姊。
秋芳有些欲言又止,但是见小姐却没什么情绪,她才道:“是、是的,大小姐喜爱游赏。”
闻言,谷漪点了点头,她大概知道自己要如何做了,只是不知能否如愿。
是夜。
天青,书房烛火已然,祁王回来了。
谷漪立在廊下,指尖死死的攥紧手中那只温热的陶瓷碗,热度灼入掌心,却不及心口那翻涌的忐忑,望着紧闭的门扉,她深吸一口气,轻叩门沿。
“殿下,您睡了吗?”
紧接着她听见一声进,轻推开门,缓步而入,她没敢看他,低垂着头走到案桌前,将手中之物放在其上。
“殿下,这是臣妾做的安神汤……”
萧淮承眼帘轻轻抬起,将目光从安神汤移向少女的脸上,眉峰几不可察地向上一挑。
“王妃,这是作甚?”
谷漪心脏砰砰的的跳,好久才憋出一句话来:“殿下,臣妾……想与您商量一件事。”
闻言,他微微向后一倚,似乎来了兴致:“王妃,说来听听?”
“殿下,臣妾年幼时,父亲每奉旨出巡,臣妾便常伴父亲左右,彼时心中觉得安稳,此番殿下要朔州,臣妾及念与父亲旧游之地,心下实在想去一趟……”
而……而且,途中诸多不便,臣妾也可以照顾殿下……”
她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从嫁入王府以来,她便日日在谎话中周旋,偏偏这一回,是她自己主动扯谎,还是借着别人的身份扯谎,心底清清楚楚,没有一句话是真,满面的心虚,羞郝。
可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她在心里默默祈求苍天,能念她这一时之过,她愿意下一世偿还。
倚背而坐的男人,忽然笑了,在外头虚耗已久,进来又是送汤,又是絮絮叨叨说了半日,百般铺垫,以为有何等的筹谋,原来只是想去朔州罢了。
他凝视着少女羞怯,不安的脸庞道:“王妃有此心,本王自不会阻拦。”
一瞬间,谷漪的眼睛亮了起来,可祁王又开口道:“不过,王妃也知朔州正值灾荒,艰险异常。”
“王妃,也要去吗?”
谷漪的心又紧了紧,她早就心意已决,只是不知如何回答。
思索片刻后,道:“臣妾不怕,也定不会添乱的……”
闻言,萧淮承低声一笑:“既铁了心,便随你。”
谷漪离开后,萧淮承垂眸,凝视着眼前的安神汤。
他倚着桌沿,骨节清瘦的手指松松拿着碗中汤匙,腕骨漫无边际地轻轻搅动,温热的汤底被搅得层层涟漪,如此反复,直到碗中变凉,他却一口未尝。
回到安清苑,谷漪长长舒了一口气,胸口那股压着的闷瞬间散了。
秋芳紧张地戳着衣角:“殿下真的同意了?”
谷漪点了点头:“嗯。”
“那、那小姐为何执意要去……”
“因为……”她抿了抿唇瓣。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犹豫过后,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随即转移话题。
“总之,秋芳,殿下没有怀疑,如果尚书府得我的做法,心生愠怒,你也无需为我辩解,尽可直言。”
秋芳心中轻轻颤了一下:“小姐……”
后面的两日,柳氏可谓操碎了心,殿下和王妃皆前往朔州这灾荒之地,她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是连轴转。
一边是骨血本就孱弱的殿下,一边是看着就弱不禁风的王妃,朔州那地儿,怕是疫病横生了,一个不慎,便是连性命都要搭进去,这让王府怎么办呐!
她翻箱倒柜,找出最厚实的狐裘,披风,细细检查干粮与水分,生怕分量不够。
又整日一个劲地在王妃身边东叮嘱,西嘱咐。
谷漪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无可奈何地安慰道:“妈妈呀,沿途皆有士兵官差一同随行,此行不过是灾荒之地,并非刀山火海,能有什么险境呢。”
见柳妈妈终于停下,她又道:“且现在的朔州还没到带狐裘的冰冷呢。”
“放心吧,我和殿下会保护好自己的。”
柳氏叹了一声:“但愿如王妃所言,不过在外,凡事还需留意三分。”
谷漪漾起一抹笑容:“知道啦。”
出发前一夜,地底密室幽闭无光,紧一盏残灯悬于壁间,光晕摇摇晃晃,四下阴影愈发深重。
青锋单膝跪地:“殿下,这两日属下紧盯都台府,就在刚刚都台送出了一封信。”
闻言,案几前的男人眉目未动,神色平寂,无任何讶异,仿佛早已知晓这般结果。
青锋心底暗自叹服,虽说殿下退朝已久,然心思缜密如旧。
历来查贪巡案,皆归都台掌理,今朔州一案,却落殿下手里,岂不心生妒恨。
忽然想起上次伪造的朔州奏折,初时以为,殿下只是虚言托词。
如今殿下还吩咐他紧盯都台府,他隐隐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殿下,都台大夫是不是……”
他想问,是不是那勾连之人。
萧淮承勾起一缕及淡的的笑,寡淡阴寒:“谁知道呢,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出行当日,天尚未亮,谷漪已然起身梳妆,静候启程。
谷漪本有意让秋芳留在府邸,可秋芳毕竟是谷府的丫鬟,任务在身,执意跟随,她也不好为难。
车厢幽寂,青帘低垂,隔去车外天光。
谷漪静坐一边,与祁王相对。
萧淮承倚坐车踏,眉骨深邃立体,眉眼轮廓冷硬清俊,自带疏离贵气。
他手轻额角,眼眸垂落,闭目养神。
谷漪目光不知觉落在他身上,暗自想,似是每回乘车出行,祁王总爱这般撑额闭目。
往日里,祁王素来只穿浅色衣衫,而今日却是一身玄色锦袍,敛去了往日的温和,令他冷意沉沉。
倘若无旧疾拖累,这般骨相容貌,整座京城女子,怕是无人不心生倾慕吧。
祁王没有睁眼,身形未动:“王妃,在看什么?”
谷漪身形下意识一顿,眸光一滞,思绪回笼间,她才意识到自己盯着祁王在发呆。
耳朵悄然泛起浅淡绯红,这般静默下被人一语道破,难免窘迫。
“臣妾并无他意……只是恍惚间失了神,望殿下莫怪。”
祁王徐徐睁眼,眸眼深沉,目光缓缓落在她面上。
心底翻动,她总是这般容易受惊,怯生生的模样,似是林间温顺的小鹿,稍有动静,便惶然敛眸。
尤其还是……面对他。
萧淮承唇角轻扬,敛去眼眸沉冷,神色温煦如常:“起得这样早,王妃不困吗?”
“臣妾不困,谢殿下关心。”
片刻,他笑了笑:“此番朔州,王妃可是有想游之地?”
谷漪指尖轻拢衣袖,抿了抿唇:“臣妾早有耳闻,朔州有一座古刹,素来十分灵验,便想去焚香许愿,也为朔州百姓祈一份安稳。”
“这样,王妃真是有心了。”
京城至朔州,需要大约一个日夜。
傍晚,车队停在一家驿管外。
萧淮承方下车,镇卫将军林璋迎面而来,此番出巡,圣上特命其随行,专职护驾。
他昨夜先行启程,故而抵达在先。
林璋抱拳行礼:“祁王殿下,末将已在此久后,早已备好驿馆居所,殿下一路奔波,可入内休息。”
“有劳将军。”
话毕,林璋抬头,便见祁王身旁多了一位女子,他一顿。
萧淮承解释:“我行路多有不便,王妃随行可贴身照拂,望将军海涵。”
天家内眷私事,他本就不该深究,自己只需尽心护驾。
他尴尬地笑笑:“殿下言中了。”
沿途驿馆占地不大,无独立院舍,林璋为祁王备好的上房,居于二楼。
房内只有谷漪一人,这里只有净房,只能简单的洗漱,半月锦衣玉食的生活,她切身感受到贫富之分、贵贱之殊,这是从前她从未深思过的。
待梳洗完毕,走出净房时,她迎面撞上一人的目光。
谷漪脚步一顿:“殿下和将军聊完了吗?”
那双素来清淡的眼,此刻沉沉地攫着她,一瞬不顺。
不说话,不靠近,就那样看着,看得谷漪指尖发紧,耳尖悄悄发烫。
屋舍的推窗被他打开,夜色沉沉,星月横空,树影晃动,轻微的凉意卷入屋内。
谷漪闻到了淡淡的酒味:“殿下饮酒了?”
男人一步一步走近,不言不语,却每一步踩在她心上。
谷漪紧张的攥紧衣袖,眼神无处安放,只觉得周身的酒气和热气在放大,直到后背撞到墙面,无处可退。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缓缓向下,眸底暗潮翻涌。
他俯下身,两人的鼻尖触碰。
“我、我去给殿下点一碗醒酒汤吧。”谷漪仓惶开口。
说罢,她慌忙而逃,也不管身后之人。
萧淮承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直到她消失,定在门上,他久立原地,不曾移步。
晚风渐盛,木窗反复晃撞作响。
青丝随风拂起,他眸中醺然雾色散去,神智忽而回笼,忆起方才的举动,怔愣地想不出所以然来。
萧淮承有些烦躁,索性步入净房,打算净身,可一入内,熟悉的淡淡香气尽数萦绕周身,是她身上的味道。
他缓缓深吸数息,闭上眼,舀起冷水淋身。
谷漪在前厅坐了许久,方才那番异样氛围好似还没离开,心绪纷乱。
她摸了摸碗壁,快要凉了……避无可避,终归要面对的。
回到屋内,谷漪听见净房传来声音,她看了一眼,将醒酒汤放在桌上。
她走到窗前,想要欣赏外面的景色,来转移心里的思绪,不过全都黑漆漆的,没什么好看。
谷漪没有注意到净房的门被推开,她反应过来时,祁王已经走到她后侧。
祁王伸手一拉,将窗关上:“夜里有风,王妃别着凉了。”
又恢复回原来的模样了。
“嗯……多谢殿下。‘
谷漪指了指桌上提醒他可以喝,祁王点了点头,拿起来喝了一口,见他大概清醒了,谷漪才放下心来。
两人都没有提起刚刚的事,似乎没发生过。
睡前,她想提醒祁王喝酒会更伤身,但想到刚刚……
算了。
还是等以后有机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