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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闻音其人 自萧珏吩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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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萧珏吩咐十安打理书房以来,十安才真切体会到自入府以来从未有过的清闲。不必日日浆洗衣物,只需每日打扫打扫书房,偶尔替萧珏研研墨,整理整理书卷,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这一日,恰逢萧家一年一度的礼佛时段。
十安手执墨条,在砚台之上缓缓研磨,书房里唯有十安与萧珏二人,静谧自然。
一名奴仆过来禀报大小姐身旁的苏嬷嬷求见,十安自入府以来还未见过除浣衣房和萧珏院中的其他人,一时不免有些好奇这萧大小姐是个什么禀性之人。
一位身着深色粗衣的嬷嬷缓步踏入书房。她躬身垂首,神色恭谨,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家主,大小姐那边已经备好。特派老奴来通传,大小姐说今年是老家主离世的第二年,依照族中旧例,明日该前往闻音寺礼佛祭拜。”
十安忍不住打量起苏嬷嬷来,心中纳闷不过是寻常礼佛之事,为何神色这般拘谨忐忑?这萧大小姐难道和萧珏不是同一个母亲?只是,就算不是同一个母亲,萧大小姐只是个女子,而萧珏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为难女子的人,为何这嬷嬷这般小心翼翼,生怕萧珏不同意。
萧珏仍在继续作画,墨色眼眸平淡无波,只淡淡吐出一字:“好。”
听得这一声应允,那嬷嬷如释重负般郑重躬身行礼,而后缓步退离。
就在嬷嬷转身之际,十安隐约感受到一道视线向自己投来。
书房重归寂静,四下无人,唯有墨香萦绕。
一道声音响起:“去过寺庙吗?”
十安起初并未反应,以为这话并非问她,想到那嬷嬷已经退去,周遭再无旁人,她才恍然察觉,萧珏是在同自己问话。她连忙垂首恭声应答:“回禀家主,奴婢从未去过。”
她的确从未去过。尚未落难之时,家中上下便从不信奉神佛。乱世浮沉,人命如草芥,他们只信手中的刀柄,凭武力护自身周全。纵使她体质偏弱、无法习武,也从未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的神明。
萧珏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语气平直,不带半分波澜:“明日一起。”
直白短促的一句吩咐落下,不等十安回神,他便起身转身离去,衣袂轻扬,悄无声息踏出书房。
十安怔在原地,心头一片茫然,久久未能回过神。良久,她才敛下纷乱心绪,上前着手收拾案上字画。目光落定,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秋居山图》,笔墨苍劲,山野萧瑟,反倒与眼下秋意融融的时节格外契合。
翌日,天光微亮。十安便遵照李嬷嬷的吩咐,仔细收拾妥当萧珏的随行物件,而后随他一同走出院落,行至萧府门前。
府门外整齐停着数辆萧府马车,人群中央立着一位衣着华丽、妆容雅致的女子,十安心道,这应当便是萧府的大小姐。
一众下人垂首躬身,恭敬行礼。昨日前来通报的苏嬷嬷上前一步,面色带着几分为难,低声禀道:“家主,说来不巧。昨日下人备车时,发觉您平日御用的马车出了些故障,今日不便出行,是以只能委屈您同大小姐共乘一辆马车了。”
萧珏神色淡然,无半分波澜,淡淡应道:“无妨。”
身侧的萧大小姐闻言,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弧度,上前半步,正欲开口续话:“珏哥哥,我们......”
话音未落,萧珏已然抬手,不动声色携着十安一同迈步登车。
十安猝不及防,心底微怔。她本想着去往下人乘坐的车驾,未曾想竟被萧珏直接带上主车。
萧大小姐伸出的手骤然落空,动作僵在半空,眼底微光暗了暗,只得压下心头思绪,敛着神色随后登车。
车厢宽敞精致,铺着柔软绒毯,纵使同坐三人,也丝毫不显局促。
一路行来,车厢内寂静无声。萧珏上车便倚着软垫,随手抽出一册古籍垂眸翻阅,神色淡漠专注,周身自成一圈清冷疏离的气场,全然不理会周遭动静。
十安身为奴婢,自然不敢妄动,更无资格像主子一般闲览书卷。
良久,萧大小姐率先打破沉寂,语气温和婉转:“这位姑娘看着眼生,我从前好似未曾见过你。”
十安连忙敛神垂眸:“回大小姐,奴婢名唤十安,不久前才入府当差。”
“原来如此。”萧大小姐轻轻颔首,目光若有似无掠过一旁沉静看书的萧珏,柔声再问,“珏哥哥院里除了李嬷嬷,余下皆是小厮,向来冷清,你长久待在那里,可会觉得烦闷?”
十安心头微凛,下意识飞快瞥了一眼身侧的萧珏。萧珏还在车内呢,她怎敢妄言。
随即敛好心绪:“回大小姐,奴婢入府本就是为伺候主子,分内之事,谈不上烦闷。”
萧大小姐闻言浅浅一笑,眉眼温婉无害:“你看着年纪尚小,今年几许?”
“回大小姐,过了年,奴婢便年满十六。”
“原来这般年轻。”她眸光柔和,语气亲昵,“十五六岁本就是肆意玩闹的年纪,我也不过长你两岁。日后若是无事,你可来我的栖霞阁走动,我那里清静雅致,你可过来陪我解闷玩耍。”
十安看出来对方这番看似温和的拉拢。只是心中暗自生疑,自己不过一介不起眼的卑微奴婢,何以引得这位金尊玉贵的萧大小姐频频试探、刻意针对?
她面上不露分毫,依旧垂着眉眼,语气温顺柔和:“好啊,承蒙大小姐不嫌弃。”
此后路途之中,萧大小姐时不时开口闲谈,语气温婉,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暗藏。十安谨慎应答,始终恪守本分,不敢有半分逾矩。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稳,一行人抵达闻音寺山门前。众人依次下车,而寺前立着一队仪仗规整的人马,气度华贵,像是皇家气派。
一道轻快爽朗的身影骤然从人群中踏出,来到萧珏等人面前:“萧珏,你也来了。”
他熟稔地同萧珏打招呼,随后转头面向一旁的萧大小姐,端正行了一礼,礼数周全:“萧大小姐安好。”
萧大小姐也浅浅回礼,语态恭敬:“世子爷安。”
世子爷?上京之中,能被冠以世子尊称的权贵子弟寥寥无几,看这阵仗,难道是睿昌王的嫡子?
睿昌王中年得嫡子,传闻对其嫡子极尽宠溺,故而性情顽劣肆意,难以管束,直至萧珏出手教导一段时日,才堪堪收敛性子,沉稳几分。
不等她思索完毕,萧珏清冷的嗓音已然响起,语气带着几分训诫:“不好好在王府潜心读书,为何来此处游荡?在外,也需唤我一声老师。”
锦衣公子闻言垮了眉眼,面露委屈:“外头又无旁人,老师何苦时时刻刻端着架子。”虽是委屈,却还是乖乖的唤了老师。
李承砚目光随意流转,忽而注意到萧珏身侧安静伫立的十安,眼中浮出几分好奇,探身问道:“哎,老师,你身旁这小丫头是谁?”
萧珏回道:“府中奴仆。”
他可从来没有见过萧珏身旁有什么女仆,李承砚愈发觉得新奇,追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十安回道:“奴婢名唤十安。”
“十安。”李承砚低声默念一遍,眉眼带笑,由衷夸赞,“倒是个干净好听的好名字。”
他本还想再多问几句,打探几分趣事,萧珏却率先迈步,冷声打断二人闲谈:“时候不早,该入寺礼佛了。”
李承砚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他这位老师,因此只得悻悻收起好奇,不再多言。
一行人便顺着青石台阶,缓步朝着闻音寺深处走去。
踏入寺内,古木参天,香火袅袅。佛堂肃穆,钟声低沉悠远,整座寺院透着古朴与庄重。
一行人刚穿过山门,一位身着僧衣、眉眼慈和的住持便携僧人快步迎上,礼数周全。
“萧家主,世子爷。”住持率先对着萧珏与李承砚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而后又转向萧闻音,温和颔首,“大小姐安。”
萧闻音温婉抬手,语气柔和淡然:“住持不必多礼,私下场合,唤我闻音便可。”
闻音?原来萧府大小姐名唤萧闻音,竟与这座闻音寺同名,怪不得萧家每年都要来这闻音寺。
宽阔的官道之上,尘土轻扬。
一支人数众多的车队缓缓而行,旌旗飘扬,正是常年驻守边疆的睿峥王队伍。
最中央的主马车规制华贵,车厢之内,暖意融融。一名侍女侍立在一旁,细细削着清甜鲜果,另一名侍女垂手端着温热茶水,动作轻缓,不敢惊扰榻上之人。
软榻之上斜倚着一名红衣少女,金线暗纹在柔光下若隐若现,华贵逼人。她眉眼明艳绝伦,容色昳丽倾城。
此人便是睿峥王独女,上京闻名的观音郡主——李观音。睿峥王手握重兵、镇守北疆,威名赫赫,由于中年方得此女,疼宠入骨,极尽娇养,但凡她想要的,无一不是顶尖好物。久而久之,便养出她一身矜贵骄纵的性子,吃穿用度万般考究,向来只用最好的。
正静谧间,车帘被轻轻掀开,又一名侍女躬身踏入车厢,压低声音恭敬回禀:“郡主,按脚程推算,明日咱们便能抵达上京。”
听闻此言,红衣少女眼皮未抬,不见半分归京的欣喜,反倒裹挟着一丝浅淡烦闷:“知道了。”
边疆自由,远不比上京规矩繁冗,她幼时曾随父王回京数次,素来不拘小节的行事作风,屡屡遭上京娇柔世家贵女私下讥讽嘲弄。此番归京,要再度踏入那虚浮的环境,于她而言,自然算不上什么喜事。
沉默片刻,李观音似是忽然想起一事,漫不经心开口,语调清冷:“那个家伙,现下如何了?”
贴身侍女心知她口中之人是谁。一月前车队启程没多久,他们便在荒郊路边捡到的一名男子。那人容貌上佳,只是身负重伤、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狼狈不堪。
彼时男子浑身伤痕,血色浸透衣衫,意识涣散,却在恍惚间死死攥住李观音的衣摆,执拗又狼狈,不肯松手,后面便带着一起上路了,只是他的伤势着实有些严重,近几日才缓缓转好。
侍女垂首如实回禀:“回郡主,那名男子已经醒了,只是听大夫说他好像伤了脑子,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她眸光微转,眼波流转间漫生几分慵懒玩味:“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而后让招手让侍女过来,对着她的耳边道:“你去告知他,他叫大牛,是车队里的马夫,早前不慎被马匹踢伤头脑,因此失了记忆。”
侍女心领神会,轻身退出车厢。而后缓步行至后方另一辆简陋的马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