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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主萧珏 自那日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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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之后,十安便顺理成章地留在了萧珏院中。
自那日定国公府被以谋逆的罪名抄家,长兄及长姐带着她仓皇出逃,父亲是武将,长兄和长姐亦习得一身武艺,唯有她从小生下来便体弱多病,不仅没习过武,还身娇体弱。
原本普通的官兵根本不是长兄的对手,奈何派出的是玄甲兵,为保她能安然脱身,长兄与长姐毅然上阵,孤身冲入其中,自己才得以逃脱。
只是一路颠沛流离,流亡半路不幸落入人贩子手中,辗转几番,最后竟被卖进了兰陵萧府。
她在上京时早有耳闻,兰陵萧氏乃是当朝第一世家,现任家主萧珏,不过二十有余,便已跻身政议堂,虽权势滔天,但为人温润如玉,端方正直。
因此,十安入府之后,便一心想寻机入萧珏院中。
如今她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唯一的念想,便是想借着亲近萧珏的机会,打探长兄与长姐的下落。
这日,十安照例在书房洒扫收拾,目光无意间被桌上一幅未完成的画牢牢牵住。
她自幼除习武之外,琴棋书画反倒样样皆通,于画道更是颇有见解。
正凝神细看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浅男声:“画得如何?”
十安脱口便答:“画得极好,笔锋苍劲雄阔,意境悠远。只是......尚有一处缺憾。”
她看得太过入神,丝毫未曾察觉身后已然立了人影。
“哦?何处不足?”
十安浑然未觉来人身份,自顾直言道:“作画之人虽技艺高超,但是整幅画风偏清寂孤冷,满是沉郁悲凉之意,唯独少了几分生机暖意,更无半分尘世希冀。”
一声低低轻笑自身后响起,“呵,你倒是看得通透。”
十安心头一惊,猛地回过神转过身来,只见萧珏身着一身素色常服,立在原地,神色淡然。
她慌忙敛身屈膝:“家主恕罪,奴婢只是一时......一时......”
“一时什么?”萧珏语气淡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夕阳西下,落日洒进房间,照在二人身上。
十安面颊通红,本就莹白如玉的肌肤,在愈发衬得粉润娇嫩,宛若琢玉凝脂。
萧珏瞧出并无刻意为难,只淡淡转了话头:“罢了,只是没想到,你一个浣衣房出来的奴婢,竟还识得字?”
十安心头骤然一紧,垂首敛眉,轻声回话:“奴婢不敢,不过些许识得几个字罢了。”
萧珏神色淡然,语气漫不经心般随口问道:“你是何时入的萧府?原籍何处,家中可还有旁人?”
说罢,他悠然落座于椅上,居高临下,看着跪在下首的十安。
十安心底暗生警惕,不由暗自思忖:这怎么不像传说中那般好说话?
思来想去,只好低声应答:“奴婢原是明州人士。早前明州受灾,兄长与姐姐本欲携我逃难,不料半路撞上流寇,我与长兄长姐失散。家中也是读书人家,我便跟着长兄识得几个字。”
“原来如此。怪不得看你掌心细腻,半点不像常年做粗活的奴婢,反倒对笔墨书卷之事,这般通透了然。”
萧珏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又缓缓开口:“听你这般说,想必原本也是清白体面人家。沦落至此为奴,就不怕辱了门楣吗?”
十安垂首低声:“乱世之中,生死尚且难料,能安稳苟活、三餐温饱,便已是万幸。”
话音落下,上方久久沉寂。清冷的气息漫在书房之内,十安垂着头,本以为此事便就此揭过,上面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往后,你便专心打理我的书房便是。”
十安回道:“是,谨遵家主吩咐。”
城郊别院。
徐令婉攥紧指尖,嗓音带着压抑的愠怒:“叫李承煜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一旁的丫鬟回道:“姑娘,主上吩咐,只要您安分听话,他自会前来见您。”
“骗子!”
她眼底怒火翻涌,那日李承煜许诺,会告知她世安与阿姝的下落,却不想又是诓骗于她,只是说二人尚且在世。
连日的担心加上被禁锢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抬手抓起案上的茶杯,愤然朝着门口砸去。
茶杯破空而出,却在门口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截住。
奴仆们见来人,皆是躬身退下,只留二人在屋内。
徐令婉看清来人,眼底一瞬燃起急切的火光,快步上前,语气又怒又急:“李承煜,你这个卑鄙小人!快告诉我,我的弟弟和妹妹妹如今身在何处?”
男子缓步踏入屋内,周身裹挟着淡淡的冷意,他垂眸望着神色激动的少女,语调慵懒又凉薄:“阿婉今日,依旧这般不乖。”
“你明明答应过我,会告诉我他们的下落!”徐令婉生气道。
“我不是说了他们还在世吗?”李承煜语气轻淡
“这算什么?你不找,我就去找他们!”说着,便想出房间。
却不料李承煜将其拦腰抱起,放在床榻间,而后微微俯身,狭长的眼眸凝着她:“阿婉到如今,还未认清自己的处境?你当真觉得,自己还有资格同我提要求?”
徐令婉身形一僵,怔怔望着他,一时失语。
“不过你向来如此。”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笑,语气带着几分嘲弄,“阿婉永远肆意随心,只顾惦念自己在乎的人,从来看不见旁人,更不在乎旁人。”
徐令婉被迫连连后退,直至后腰抵上冰冷的床沿,退无可退。慌乱之间,前几日那猝不及防的吻骤然闯入脑海,灼热的触感清晰犹在。她面颊骤然发烫,羞恼交织,抬手便用力推向身前的男人。
可她指尖绵软,力道微弱得不值一提,非但未能推开半分,反而因反作用力牵连,连带李承煜一同失衡,双双跌落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徐令婉心头大惊,奋力挣扎,四肢却绵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又惊又怒,抬眸瞪着身上的男人:“李承煜,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药?为何我浑身乏力,半点力气也无?”
李承煜指尖轻柔拂开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动作缱绻:“我早同阿婉说过,那日你重伤垂危,为保你性命,我只能废去你一身武功。”
寒凉刺骨的字句落入耳中,徐令婉浑身发冷,声音发颤:“你......你这个疯子。”
她自幼随父亲习武长大,昔年在上京,一众娇柔贵女总讥讽她一介女子舞刀弄枪、不守本分,她性子桀骜刚烈,次次出手教训,久而久之,上京之内无论男女,再无人敢出言嘲弄半分。从前那般利落强悍的身手,如今竟连抬手挣扎都做不到,父亲亡故,弟弟妹妹也找不到,眼角不自觉地落了泪。
李承煜看着身下双眸含泪的少女,方才凉薄的语调骤然放柔,嗓音低沉缱绻,带着一丝蛊惑:“阿婉不哭,是不是想家了?往后这里便是你的住处,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徐令婉心底寒意彻骨,鼻尖发酸,哑声质问:“李承煜,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他的眸光幽暗深沉:“放过你?阿婉难道忘了,最开始,是你先招惹我的。”
夜色深沉,徐令婉恍惚失神,纷乱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一年之前。
彼时春和景明,上京的私家马场是达官显贵专属的游乐之地,往来皆是衣冠贵胄,车马雍容。
那日,她带着久居本家、刚归上京的徐令姝前来马场散心。
“阿姝,要不要试着骑一回?”
徐令姝抬眸,怯生生望着眼前高大的骏马,再对比自己单薄孱弱的身子,徐令姝认为她还是比较惜命的,于是连忙摆手摇头,笑着对徐令婉说:“阿姐,我看着你骑便好。”
徐令婉心知妹妹自幼体弱,常年在本家静养,养得一身温婉柔弱的性子,回京后也一直深居简出,甚少在外抛头露面。今日特意带她来马场,便是想让她走出府中,散心解闷,多见些鲜活光景。
“无妨,这匹马性情温顺,绝不会伤人。”她说着,不由分说推着徐令姝,将她扶上马背。
待徐令姝坐稳、确定无误后,徐令婉才翻身落座于另一匹骏马之上。她轻夹马腹,骏马扬蹄,骤然迎着春风疾驰而出。
身后,徐令姝慢悠悠前行,望着前方肆意驰骋、身姿飒爽的阿姐,眼底悄然泛起一抹真切又柔软的艳羡。
徐令婉纵马奔出一段路程后,才发现不见阿姝的身影,便想着回去找她。
去不想,这时前方林间忽然传出几声轻佻戏谑的笑闹,嘈杂刺耳。
徐令婉心生诧异,策马提步往林间深处行去。
只见数名锦衣侍从围堵着一名男子,那人衣衫脏乱,满身尘土,墨发凌乱散落,虽背挺得笔直,却无从反抗,模样甚是凄惨。
而那群侍从中间,立着一位华服贵冠的男子,眉眼矜贵,神色轻佻,正是当朝太子李承洵。
众人哄笑不止,言语极尽嘲弄,肆意捉弄着地上之人。
徐令婉素来嫉恶如仇,最是见不得这般仗势欺人、欺凌弱小的行径。她眸色一冷,二话不说扬手挥出长鞭,猝不及防间径直抽向人群,力道干脆,毫无防备的李承洵被绊倒在地。
李承洵狼狈跌坐在枯草之上,骤然抬头,看清马上身姿明艳、眉眼桀骜的少女面容,又惊又怒,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徐令婉?”
少女居高临下,唇角勾起一抹冷傲的弧度:“既认得我,还不速速带人离开?”
“你!”听到这,原先的慌乱被怒气取代,面色涨红,“你竟敢当众殴打本太子?”
“打你便打你了。”徐令婉语气漫不经心,坦荡肆意,“从小到大,你挨我的教训还少吗?再不离开,我便唤我弟弟过来,你可要再试试?”
他们三人自小一起长大,李承洵幼时发育迟缓,身形瘦弱,年少时没少被性子刚烈的徐令婉和顽劣好斗的徐世安联手教训。可以说二人是他的童年噩梦,此刻被徐令婉一句话戳中旧事,李承洵心底莫名发怵,纵然身为太子,此刻也不敢多做纠缠,只能咬牙强忍怒意,带着一众侍从悻悻离去。
林间喧嚣散尽,重归寂静。
徐令婉策马缓步到那名男子身前,垂眸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不解:“喂,你既是男子,为何任由他们肆意欺凌,不肯还手?”
那男子缓缓抬眸,漆黑眼底藏着晦暗深沉的情绪,薄唇轻抿,只吐出一句冷淡疏离的话语:“呵,不用你管。”
他这番冷淡疏离的话语,听得徐令婉心头莫名滞闷,只觉此人古怪别扭,自己好心救他,却反被说道。
正蹙眉想要再争辩几句,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徐府仆从神色慌张,喘着粗气急切禀道:“大小姐!不好了,二小姐那边出事了!”
“什么?阿姝出事了?”
徐令婉心头一紧,她无暇顾及地上的男子,便策马疾驰而去。
并没有看到身后那人站起来,那双如狼般的眼睛,暗流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