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启程 凌晨五点半 ...
-
凌晨五点半,京州火车站候车室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铁路特有的机油气息。楚寻坐在塑料候车椅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低头翻着手机里的一份离线地图。横断山区南段的卫星图像已经被他放大到了像素模糊的程度——从最近的镇子到0437号站的标记点,直线距离不到四十公里。但等高线密集得像指纹一样叠在一起,山脊与河谷交错,根本没有一条完整的路。
“你看了一路了。”
楚寻抬头。陈婉站在他面前,背着那个装满了装备的登山包,头发随便绑了个马尾。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昨晚显然没怎么睡——但目光很清醒。
“六点零五的火车,还有半个小时。”她把登山包搁在脚边坐下,“吃早饭了吗?”
“吃了。”
“食堂还是面包?”
“面包。”
陈婉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两个还温热的包子,丢给他一个。“张叔上次送的,我早上热了一下。”
楚寻接过包子,没说话。张叔不只是陈家的老邻居,也是唯一知道他们在查什么的人。那天晚上楚寻离开陈家之后,陈婉一定跟张叔聊了很多。他咬了一口包子,白萝卜肉馅的,皮薄馅大——张叔在巷口开的包子铺卖了二十年,味道没变过。
六点刚过,广播开始催促检票。两人拎着行李走上站台——京州开往西南方向的K字头列车,车程十七个小时,到横断山区最近的县城后再转当地中巴往山里走。站台上稀稀落落站着几个乘客,天还没全亮,路灯在晨雾里晕开一团团橙色的光圈。
上车后楚寻找到了靠窗的位置,陈婉坐在过道一侧。车厢里人不算多,硬座大概坐了不到一半。等车开稳了,楚寻从帆布包里把笔记拿出来,摊在小桌板上。昨天从西郊档案库回来后,他们花了一整个下午加晚上把进山路线、装备清单和所有已知线索重新捋了一遍,睡觉时已经过了午夜。但笔记里还有一处他没来得及跟陈婉细说。
他翻到第十五页,指着那个红笔圈出的“0.8-1.2Hz”。
“林远的异常事件报告里写的是同一个频率。6月17日晚上十点十七分,四台地震仪同时记录到的脉冲信号就是这个频率。但梁岳在6月15日复核纸带的时候,纸带上已经有了这个频率的雏形。他和周明远最迟在15日就已经知道地下在发生规律性振动,但他们没有上报。”
陈婉把笔记拉过去看了一会儿。“你昨天在档案库里说,梁岳不是在瞒报——他是在等一个信号。”
“对。他要确认那个信号之后才能动手。”
“动手做什么?”
“这就是我们要去0437查清楚的第二件事。”楚寻把笔记往后翻到第十九页,指着那行“梁岳不是自己人”,“爷爷留了这句判断,但没有写论据。这意味着他亲眼看到了梁岳做的事情,但没来得及记下来,或者记下来之后又把那一页撕掉了。”
陈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笔记翻回最前面,一页一页地重新看了一遍。看到第七页时她停下来,手指点在“13号点,空腔顶部,金属碎片”那行字上。
“空腔。金属碎片。振动频率。梁岳。”她把四个关键词挨个点了一遍,“你爷爷的笔记不是按日期记的,是按专题分的。这四个东西在笔记里的排列顺序,就是它们在现实里的关联顺序——先发现空腔里的金属碎片,然后监测到振动频率,然后发现梁岳有问题。金属碎片是整个事件链的起点。”
楚寻点了点头。“那块碎片是从2134米的岩芯管里夹出来的。周明远的勘误记录承认实际钻井深度已经突破2100米,而异常信号的定位深度是2100到2300米。信号最强烈的深度,正好在钻井穿透的空腔顶部附近。他们钻穿了盖层,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然后那个东西开始回应。”陈婉接上他的话,“6月15日纸带上出现微微的征兆,6月17日全功率爆发。这中间两天,梁岳在做什么,他等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火车穿过隧道,车厢骤然暗下来。陈婉在黑暗里开口了。
“我在想周明远那份勘误记录。他写的是‘修正数据暂不予公开,待进一步观测确认’。但如果他真的只是想等数据确认了再公开,他为什么要把这份记录锁进闭架区?为什么不直接交给地质局?”
“因为他不确定该交给谁。”楚寻的声音在隧道里的轰隆声中压得很低,“或者说,他已经不确定这栋楼里谁是能交的人。”
隧道结束,车厢重新亮起来。窗外已经不再是平原,低矮的丘陵开始起伏,植被也从杨树变成了低矮的灌木。横断山区还在更远的地方,但大地的褶皱已经开始缓慢隆起。
楚寻从笔记本的空白页撕下一张纸,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条时间线。1992年秋,合影拍摄——梁岳在照片里盯着楚向红。1992年12月,钻井实际深度突破2100米,但月报对外通报仍是1800米——有人在做手脚。1993年6月15日,梁岳复核地震仪记录纸带,在异常波形处标注“LY”,周明远签“梁组复核”。6月17日深夜十点十七分,异常振动信号集中爆发,频率0.8到1.2赫兹。6月18日清晨,站区外围发生滑坡,道路中断,通讯设备故障。6月19日,林远发出最后一份异常事件报告。6月20日,直升机航拍——爷爷和陈卫国离开站区。事后调查阶段,梁岳未回地质局报到,从此下落不明。
“如果梁岳在6月15日复核纸带时已经看到了异常波形的雏形,”他在6月15日和6月17日之间画了一个圈,“这两天中间他没有发出预警。为什么?两个解释。第一,他不想预警——他早就站在另一边了。第二,他不能预警——有人盯着他。”
如果你爷爷的笔记里没有写错,梁岳不是自己人——那他到底是谁的人?”陈婉问道。
楚寻没有回答。窗外的丘陵在午后的阳光里一层层退向远方,像大地在缓慢地呼吸。
下午两点,火车在一个叫泷川的小县城车站停了下来。站台只有一条水泥雨棚,出口处候着几个揽客的摩的司机,用方言吆喝着往山里去的班车。楚寻和陈婉在站外的长途客运点等到了开往坪坝镇的最后一班中巴——坪坝是从泷川往横断山深处走的最后一个有固定班车的镇子。
车况很糟,座位上的海绵塌了一半,车窗摇不下来。车厢里坐满了赶集的当地人,竹筐和麻袋挤在过道里,空气里弥漫着土烟丝和活鸡的味道。陈婉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随着车厢的颠簸一下一下地轻轻磕着。
出了泷川,路就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再跑了十来公里变成了夯土。两侧的山越夹越紧,植被从矮灌木变成了高大的针叶林,遮天蔽日的树冠把车厢里的光线截成一道道快速闪过的光带。手机信号在出镇子后十公里就只剩一格,再跑了五分钟后彻底断了。
傍晚六点左右,中巴车在坪坝镇尽头停了下来。坪坝说是镇,实际上只有一条百来米长的土街,沿街散落着杂货铺和砖瓦矮房。街口蹲着一个抽旱烟的老人,旁边趴着条黄狗,看也没看他们一眼。
楚寻在镇上唯一的旅社里订了两间房。旅社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但被褥出乎意料地干净。他把帆布包放在床头,走到窗边往外看。镇子边缘就是密林的起点。暮色里的横断山脉一层层堆叠着推向天际,最远的山脊上已经罩着终年不化的薄雪。
陈婉敲了他房间的门,手里拿着一张从旅社老板那里要来的当地手绘路线图。图很粗糙,用圆珠笔潦草画了几条进山的小路和几个山里废弃的伐木点,但老板在图上用烟头烫了一个洞——“这儿,以前有个什么站,现在没人去了。”
那个洞离他们现在的位置,直线距离不到四十公里。
陈婉在地图上比了一下方位,抬头看窗外。从旅社的窗户能看到镇子尽头那堵黑压压的林木线,针叶林遮住了山体的轮廓。
楼下的老座钟敲了七下,浑厚的声响沿着木楼梯一层层传上来。那天夜里楚寻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躺下之后闻着被子上晒过太阳的干燥味道,竟很快沉入了梦乡。
梦里有一道巨大的石门,门前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身材瘦高,站姿和他见过的某张照片里的人完全一样。他在看着另一个人——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夹克的人,正把手里的什么东西递给他。
楚寻没有惊醒。
第二天清晨六点,他准时睁开眼。坪坝镇的早晨清冷得出奇,薄雾在街面上缓缓地流动着。陈婉已经在一楼等他,手里拿着两份烙饼和一杯豆浆,另一个手里捏着一张纸,是把旅社老板那张手绘路线图重新描了一遍的简图。她把自己绘的那张图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没有GPS,就只能用这张图和你的罗盘。进山之后我们连最后这个基站信号都会断干净。路线我来导航,地形你定方向。”
楚寻把罗盘放进冲锋衣胸口的拉链口袋,背好帆布包。背包里最沉的永远不是装备。
他们沿街尾最后一段碎石路走向林木线。那头黄狗还趴在街口,看着他们从面前走过。抽旱烟的老人在身后用方言说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像是“回来吃晌午”之类的闲话。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碎石路彻底消失。脚下的土地从夯实的路面变成了松软的腐殖土,树冠在头顶合拢,把天空遮得只剩一堆零碎的灰白色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苔藓和松脂气味。陈婉在前面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后面没有路了。”
楚寻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已经被密林和藤蔓吞得严严实实,连一点空隙都看不见。他转回来,把罗盘放在地图上,指针对准西北偏北的方位。
“往前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