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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西郊档案库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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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楚寻和陈婉坐地铁去西郊。
地铁一路往西,穿过京州最繁华的商业区,穿过八十年代的工厂家属楼群,穿过大片大片的城市边缘地带,最后在终点站停了下来。西郊站的地铁口出来是一条两车道的旧柏油路,路两边种着几十年的老梧桐,枝叶茂密得遮住了半边天。路牌上写着“地质路”。
西郊地质档案库在路的尽头,一栋四层灰楼,建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墙面爬满了爬山虎。楚寻在门口传达室出示了查阅申请表和学生证。门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把那张申请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
“有个大学生,来查闭架区的资料。”他对着话筒说,“地质系的,导师签了字。叫什么——楚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老头“嗯”了两声,挂断电话,从抽屉里取出一把老式铜钥匙,起身领他们走进一楼大厅。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前台一个中年女人在打毛衣。老头推开一扇防火门,引他们走下楼梯。地下室的走廊很长,两侧是带编号的铁皮文件柜,柜门上的标签已经发黄卷边。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牌上写着“闭架区”。
“你自己进去。”老头开了门,看了一眼陈婉,“她也可以进。东西不能拍照,不能带走,只能看,不能用手机。出来的时候登记查阅记录,写清楚查了什么。”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0437的资料在最里面那排柜子。不多。”
楚寻和陈婉推门走了进去。
闭架区不大,不过三四十平方米。四面墙全是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发黄的标签——SR-87、SR-88、SR-89——他们顺着年份一排排地找过去。档案库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头顶的日光灯管在嗡嗡作响,光线惨白而均匀。
他们在南侧第四排柜子前停了下来。标签上写的是:0437,1991-1993。
只有一盒文件。
楚寻打开柜门,搬出那只铁皮档案盒。盒子不大,但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盒子放在阅览桌上,掀开盒盖。最上面是几份例行月报的底稿,内容和他在系数据库里看到的一样——落款周明远,钻井进度、岩芯采样、地震仪数据,每月三五页,标准模板,没什么特别。
他把月报移开。下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他小心地抽出里面的东西,在桌面上轻轻摊开。
三张黑白照片。一张数据磁盘的备份目录。一份手写的勘误记录。
他先拿起勘误记录。纸很薄,折痕已经脆得快要裂开,他展开时不得不用指腹压住四角。抬头是“对0437站钻井深度的更正说明”,正文只有三行,字迹工整,笔画有力。
“原对外通报钻井深度为1800米,实际钻井深度已于1992年12月突破2100米。修正数据暂不予公开。原因:待进一步观测确认。签署人:周明远。”
楚寻把这份勘误记录在桌上放平,和陈婉对视了一眼。和他昨天在月报里发现的异常完全吻合——1992年9月到12月的月报里钻井深度锁死在1800米不变,但周明远自己写了一份更正说明,承认实际深度已经突破2100米。这份更正确认从未被发送,封存在闭架区里,一锁就是二十多年。
“周明远知道真实的钻井深度。”陈婉低声说,“他没有上报。但他留了底。”
“留底是为了自保。”楚寻说,“如果将来有人追查,这份勘误记录可以证明他知情。但如果没人追查,它就永远锁在这里。”
他把勘误记录轻轻放在一边,拿起第二件东西——数据磁盘备份目录。这是一张打字的表格,列着十几个文件名,绝大多数是“地震数据”“岩芯分析”“钻井月报”之类的地质记录。他的目光一行行往下扫,在倒数第二行停了下来。
那个位置有一个文件名。但文件名本身被人用黑色墨水涂掉了。涂得很彻底,从上到下整整拉了三道,把原本的字迹完全覆盖在浓厚的黑色之下,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依然黑得发亮。楚寻把这张纸拿近,在日光灯下换了几个角度仔细辨认,什么都看不出来。涂掉这个文件名的人,不想让任何人读到它。
他放下目录,拿起第三件东西——三张黑白照片。第一张拍的是一块岩芯,和他从周安那里拿到的那张是同一个角度、同一块岩芯,只是在档案库里保存的这张更清晰。岩芯管的夹层里嵌着那块不规则的金属碎片,表面光滑得不像天然矿物,在黑白照片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冷光。照片背面写的标注和外面那张一样:“13号观测点,井深2134米,岩芯管内夹带物。材质不明,不锈不蚀。送检未果。”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一台地震监测仪的记录纸带。纸带上的波形在画面中央突然从平缓的锯齿线变成了密集的脉冲,一条接一条,排列得极有规律,看起来不像地震波的自然衰减曲线,更像是某种编码信号。旁边有红笔划出的标记线,在一条最高脉冲尖峰上画了一个圈,圈的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两个字母:“LY”。
楚寻盯着那两个字,脊背上滚过一阵凉意。
梁岳。
红笔标记旁边还有另一个批注,用蓝色钢笔写的,笔迹极细,和站长周明远在所有月报上签名的墨水是同一个颜色。蓝色字迹写的是:“梁组复核。6.15。”
“陈婉。”楚寻把照片推到她面前,手指点在蓝色字迹上,“你看这个日期。”
陈婉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眼神变了。“6月15日。就在6月17日异常事件发生的两天前。”
“这份记录纸带不是事后被人翻出来标注的——是事发前就标注了。有人在异常事件发生之前就已经知道那一段记录纸带有问题,并且让梁岳复核过。蓝钢笔字是周明远签的。如果红笔标注也是梁岳自己标的,那他在6月15日复核完这段波形之后仅仅两天,站里就收到了来自地下的异常脉冲信号。”
陈婉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任何标注。
楚寻拿起第三张照片——0437号站主楼门口那张七人合影。和他在电脑上看到的扫描件以及周安给的冲印版本都是同一张底片印出来的,但档案库里保存的这张更完整。画面边缘没有被裁切掉的部分显示,在楚向红身后一步的位置,地上堆放着几件地质仪器箱。其中一只箱子的侧面有一个白色的粉笔标记,只能辨认出一个模糊的“梁”字。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七个人的名字,用的是蓝色钢笔水,和周明远在月报里签名的墨水是同一个颜色。顺序依次是:周明远、陈卫国、林远、刘国栋、王胜利、楚向红、梁岳。
周明远亲自标注了全体人员的姓名。他标了那只箱子——“梁”。
记录纸带上的红笔标注是“LY”,地震仪记录纸上的复核签名是“梁组”,仪器箱上的粉笔字是“梁”。三样东西,三种标记,指向同一个人。
但有一个地方对不上。
楚寻重新拿起那张数据磁盘备份目录。林远、刘国栋、王胜利——这三个人的名字在月报里都有独立的工作记录和笔记署名,在备份目录中也能找到他们负责的数据文件。唯独梁岳——备份目录里那个被涂黑的文件名,位置上应该对应某一份磁盘内容,但没有任何署名。周安说过梁岳是正式在编的观测员,如果他在站里负责复核地震仪记录纸带,那他一定有对应的数据文件。而那份文件被人从目录里涂掉了。
不是删除。是涂掉——物理上涂掉。有人在档案归档之前,把这份文件的文件名从目录里抹去了。
“你觉得梁岳在6月15日复核纸带的时候,”陈婉忽然说,“他看到了什么?”
楚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桌面上摊开的勘误记录、被涂黑的备份目录、记录纸带上的“梁组复核”签名,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到了连周明远都没看到的东西。”楚寻说,“或者他看到了周明远也看到了、但假装没看到的东西。”
他把所有物品按原样放回档案盒,合上盖子,放回铁柜。铁柜门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他走到闭架区门口填查阅记录,在“查阅内容”一栏里写了“0437号站异常事件相关报告”。然后他停了一下笔,在“备注”里加了一行字:“站内正式人员名单、钻井纠正记录、部分观测资料已核对。”
门卫老头收了笔,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
走出档案库大门时已是上午十点多。阳光斜斜地照在那面爬满爬山虎的灰墙上,叶子在微风里轻轻地翻转着。楚寻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陈婉。
“你怎么看?”
陈婉靠在档案库门外的旧栏杆上,把刚才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件事。”她说,“第一,周明远知道钻井真实深度,但对外通报的是假数字。第二,梁岳在6月15日复核了地震仪记录纸带,两天后异常事件爆发。第三,有人把他的数据文件从目录里涂掉了。这三件事加在一起,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0437号站在6月17日之前就已经知道地下有东西在动。至少周明远和梁岳知道。他们把这件事压了多久,取决于纸带上那个异常波形最早出现在什么时候。”
楚寻点了点头。陈婉的思路和他完全一致。
“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陈婉又说,“你爷爷在笔记里写‘梁岳不是自己人’。但如果梁岳跟周明远是一边的,那他就代表站里的正常决策体系。他为什么要瞒报东西?”
“因为他不是怕外面知道。”楚寻说,“他是怕外面不知道。”
陈婉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了。
“他在等某个信号。他要确认那个信号之后,才能动手。”
“对。”楚寻说,“而那个信号,在6月17日晚上十点十七分来了。”
两人沿着地质路往回走。老梧桐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着,路面上落满了斑驳的树影。走到地铁站口时,楚寻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被爬山虎覆盖的灰楼。
“明天一早,我们去坪坝。”他说。
陈婉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