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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密林深处 林中根本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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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根本没有路。
从坪坝镇出发的第三天清晨,楚寻和陈婉站在一道植被茂密的山脊上,面前是连绵不绝的原始密林。楚寻把罗盘平放在地图上,对着远处两座山峰的夹角测了一下方位,然后在地图上用铅笔点了一个极小的点。
“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他的手指从那个点往东北方向划了不到两厘米,“0437号站应该在那边。直线距离不到六公里。”
“直线距离。”陈婉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着脚下几乎垂直的陡坡,坡面上盘根错节的灌木和藤蔓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问题是这六公里没有直线。”
楚寻把地图折好收进冲锋衣内侧口袋,抬头看了看天色。山里的天变得比城里快得多,刚才还有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这会儿已经阴了,雾气从谷底往上一层层漫上来,像是有人在山脚下烧了一锅巨大的开水。
“趁雾还没上来,先下这道坡。”他说。
下坡比上坡更难走。坡面上的腐殖土松软湿滑,脚踩上去能陷进去小半只鞋,拔出来时带出一股浓烈的腐叶味。楚寻走在前面,每走几步就用折叠工兵铲在坡面上凿出一个浅坑,让陈婉有地方落脚。即便如此,陈婉还是有两次踩滑了,被楚寻一把拽住胳膊才没滚下去。
下到谷底时已经过了正午。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溪道,卵石被经年的山洪打磨得圆润光滑,缝隙里长着齐膝的野草。楚寻蹲下,用手指探了探卵石间的泥土——湿润但不泥泞,说明这个季节没有来水。他决定沿溪道往上游走。在山区穿行,沿着干涸河床走通常比在密林里硬开路要省力气,而且溪道的走向和他地图上标的那条索道延伸方向大致吻合。
大约走了一个半小时,陈婉突然扯了扯他的背包带。
“你听。”
楚寻停下脚步。林子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冠的声音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鸣叫,并没有什么异常。但他凝神听了片刻之后,察觉到了——不是声音,是声音的缺失。这片林子在刚才的某一瞬间忽然安静了。鸟鸣停了,风声停了,连树叶摩擦的细碎声响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有人在一间大房子里关上了所有的门窗。
安静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一阵风重新灌进来,鸟鸣恢复,树叶哗哗作响,一切恢复正常。
“气压变化。”楚寻低声说,“前面可能有大的空旷区域,山谷走向在这里发生了切换。”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溪道拐过一个急弯,前方的密林突然敞开了一线天。一条长满苔藓和蕨类植物的宽阔带状空地从密林中央横穿而过,宽度大约七八米,往两个方向都看不到尽头。空地上的树木比两侧要矮得多,像是被什么力量有计划地清除过。
楚寻走到空地中央,用鞋尖拨开厚厚一层落叶,露出下面的土层——土是夯过的。不是天然形成的土质,是被人反复踩踏碾压后形成的硬实土层,即使过了这么多年,雨水和植被也没能完全消解掉它的密实度。
“这不是路。”楚寻蹲下,从土层里捏出一小块锈迹斑斑的铁片,“但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陈婉顺着空地往上坡方向走了一段。她在几棵纠缠在一起的老藤后面发现了另一个东西——一根锈蚀的钢索,从一棵巨杉的树干上斜穿而过,通向密林深处。钢索粗度约两指,每隔几十米架在粗大的木桩上,大部分木桩已经腐朽倾倒,钢索本身也断成了几截,但依然保持着往深山延伸的姿态。
“物资运输索道。”楚寻走到钢索断裂处检查了一下钢索的截面,“旧时科考站常用的,靠柴油绞盘带动,把设备、岩芯、生活物资从山口运到站区。90年代初的区域地质调查站多数配这种装备。”
他抬头顺着索道延伸的方向看过去。那个方向正是他在地图上标出的0437号站所在。
“这就好办了。索道是沿最短路线架设的,跟着走能省不少时间。”
沿着索道残骸的路比之前好走了一些。索道本身就是路标,每走几十米总有一截残留的钢索或者一根歪倒的木桩提醒他们方向没错。而且索道清出的走廊至今还在发挥作用——头顶的林冠在这里被人工打开了一条缺口,透光量明显比密林深处多。地上的灌木也没那么密。
路上楚寻隐约觉得身后有人在跟着。不是听到或看到,是一种直觉,像是被注视的颈后压力。他回头看了两次,身后只有密林。
“怎么了?”陈婉问。
“没什么。”他说。
又走了四个小时,索道走廊在前方戛然而止。尽头处是一辆翻倒在灌木丛中的索道运输车——和缆车差不多的箱体,底下坠槽锈死,钢索从接口处断开,车体侧面还残留着漆字痕迹,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三个字——“……37号”。
0437号。
楚寻走到车厢残骸前,用手套擦了擦箱体侧面浮着的青苔。漆字隐隐现了出来。
0437号站·物资运输专用。
车厢的门半开着,铰链已经锈死。他探进半个身子,用手电筒往里照。车厢内部被落叶和泥浆填了一大半,但角落里有几样东西还保持着原样——两个锈穿了的铝制器材箱,一捆已经硬成棍的麻绳,还有一只铁皮工具箱。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了一把老式地质锤,锤柄完好,锤头生了一层厚厚的褐锈,但仍能看出锻造时打上去的编号钢印。
他把编号数字读了出来:“C-013。”
陈婉从车厢另一侧绕过来。“这编号和照片背面的13号观测点有关系吗?”
“不确定。但C开头可能是岗位编号或者个人编号。这把锤子的主人如果是站里的人,那13这个数字一定有用。”他把地质锤用防雨布裹好收进背包。
索道走廊之后,真正的密林重新合拢。楚寻对照罗盘和索道走廊的最后指向重新校准路线,继续往山脊方向走。天色逐渐发灰,头顶的树冠间隙里透出的光从白变成了灰,再变成暗蓝。第一夜在密林深处露营,两个人在两棵巨杉之间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坡地,把睡袋铺在防潮垫上。升不了火,湿柴太多,好在带着干粮和便携炉头。吃完压缩饼干和热水冲的脱水汤之后,楚寻把防熊喷雾和工兵铲放在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你说小时候爷爷给过你的那块石头。”陈婉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树枝,“他什么时候给的?”
“我七岁。他在院子里拿锤子敲开一块石头,把断面给我看。黑云母,石榴石,斜长石。我那时候以为是讲故事的道具。”
“其实他是在教你。”
“对。”
沉默了很久。山里的夜极黑,极静,偶尔几声鸟啸从远处掠过又归于虚无。楚寻把笔记从包里拿出来。封皮温度平稳,但在手电的余光里,那个符号的边缘在微微发光,亮度比在陈家老宅时明显得多。这里离0437已经很近了。
陈婉第二天醒来是被冻醒的,山区夜间气温跌到了零度附近。她坐起来发现楚寻已经不在睡袋里了,他站在一棵倒伏的巨杉树干上,手里拿着罗盘一动不动,林间灰蓝色的晨雾在他周围浮沉。
“找到了吗。”陈婉喊了一声。
楚寻没有回头。片刻后他从树干上跳下来,收了罗盘,说话很快:“索道走廊方向是往东北,但索道尽头处不一定是站区位置——尽头之后应该有衔接的山路,如果找不到就要根据高程图重新判读。”
他打开地图,指给陈婉看一道等高线突然加密的陡坡。
“这道坡往上,翻过山脊。然后应该就能看到站区。”
事实证明地图是对的。翻过山脊之后,这面坡往下是一片开阔的山间台地。密林在这里像退潮一样散开。站在坡顶俯瞰,雾气被山谷的气流推动着时聚时散,而在雾气最稀薄的间隙里,一组灰白色建筑的轮廓从林海中浮现出来——那是一个品字形布局的建筑群,中间最高的是一栋三层主楼,两侧副楼略矮,尖顶瓦片满布青苔。主楼顶部立着一座锈迹斑斑的铁塔——地震仪天线支架。
楚寻和陈婉站在山脊上,隔着最后一道山沟望着那组灰白色的建筑群。科考站在近处比在照片中看更加沉默,墙壁上爬满干枯的藤蔓,院子里的军用卡车锈成了大地颜色的铁块。卡车边上的器材箱歪斜垫在土里,铁栅栏门上挂着一块警告牌,即使隔着数百米也能看到正中间红色的禁止入内字样。
两个人沿着陡坡慢慢往下走。林子里的鸟鸣不知何时又停了,雾气像一层薄纱轻轻盖在整片台地上。楚寻包里的笔记越来越热。它在靠近。这一路上所有的线索——实验室中的岩芯异常、门框烙印、旧档案、金属碎片的照片、梁岳的名字、纸带上被红笔圈出的“LY”——都延伸到这个位置。
他们踏上了山脚古旧的石砌路基,再走一段便站定在那道半掩的铁栅栏门前。生锈的警告牌挂在栅栏正中央,灰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两行清晰的黑色字体压进铁皮里:
“地质灾害危险区禁止入内。”
楚寻伸手抵住栅栏,轻轻一推。铁门发出低沉的吱嘎声,向内打开。院内的荒草没过了小腿,灰墙、铁皮顶、安了木板又被人撬开的窗户——一切都停在了某一刻。院子正中央停着一辆轮胎瘪陷的军用卡车,车厢里的器材箱锈得看不出原色。正前方的观测主楼门虚掩着。
楚寻看了陈婉一眼。她也看到了——门把手没有灰。和周围窗台上积着的厚厚一层灰白色尘土不同,主楼大门的门把手是干净的。有人来过。在不久之前。
手札封皮在他包里微微发烫,那个符号的边缘持续发出稳定的荧光。
楚寻深吸一口山林里清冽的空气,抬腿踩进主楼台阶的青苔里。
“进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