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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照片 楚寻没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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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寻没有在陈家住下。
陈婉在收拾明天出发要带的东西时,他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把爷爷留下的那本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不是之前那种泛泛地翻——是一页一页地看,把每一处之前觉得“不重要”的细节都重新过了一遍眼睛。
笔记不厚,不过三四十页。大部分是地质笔记,记录着一些他已经看惯了的内容:岩性描述、构造走向、钻井深度。但今晚再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第七页左下角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极淡——“13号点,空腔顶部,金属碎片。”他以前以为这是某次岩芯采样的备注。但结合刚才发现的照片背面那行“编号13”,这行字的意思完全变了。13号观测点。空腔。金属碎片。
他又翻到第十五页,那里用红笔圈着一组数字:0.8-1.2Hz。没有标注,没有解释,就那么孤零零地圈在那里。楚寻盯着那组数字看了很久。频率范围。什么东西的频率?爷爷没有写,但单位是赫兹——这是某种振动的频率。
他把这些内容一一拍下来,存进手机。
翻到第十九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字迹比内页其他内容都要潦草,像是一边想着别的事一边随手写下来的。字不多,就六个:
“梁岳不是自己人。”
这行字被挤在页面最边缘的位置,几乎快被翻页的磨痕蹭掉了。楚寻以前翻过这一页很多次,但从没注意过它——它太不起眼,又太像随手写下的无关紧要的备注。
他把笔记往回翻了几页,在第十六页的月报数据摘抄旁边又找到一处——爷爷在抄录一份钻井进度数据时,在页面空白处写了一个“梁”字,然后在字外面画了一个圈。圈画了两遍,用力很重,铅笔痕凹进了纸面。
爷爷不是随手写的。他在反复标记这个人。
他突然想到,周安教授上学期给他开放了地质系内部数据库的文献查阅权限,这个权限可以检索系里存档的大量未公开出版的老旧地质资料——包括一些已经被官方归档但从未公开发表的观测站原始记录。
“那里,或许有0437的资料”,他想。
这时,陈婉从卧室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旅行袋:“我收拾好了。你的东西呢?”
“我觉得去0437不能太盲目,有必要先回学校查点东西。”楚寻站起来,“我先回家准备东西,明早六点在巷口碰头。”
陈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知道楚寻说“查点东西”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跑一条完整的路径。
“好。六点。”她只是说。
楚寻点点头,把笔记放进帆布包。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框上那个烧灼印记。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电视待机灯的红光。在那团微弱的红色里,印记的轮廓隐隐约约地泛着暗色,像门框上睁开了一只眼睛。
他把门轻轻带上。
楚寻的家在柳荫巷尽头,从陈婉家出来沿着巷子走几分钟就到,一栋和周围老民居连成一片的红砖平房。父母这两个字在他的人生里从未具象化过——没有照片,没有旧物,甚至连名字都没有人提起过。爷爷楚向红是他人生的全部坐标系。推开门,堂屋里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和干燥灰尘混合的气味。他没有开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走进自己小时候住的那间屋子,从床底拖出一只旧帆布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早就备好的进山装备。他把爷爷留下的一沓旧信件用防水袋封好,塞进帆布包最底层,和笔记放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六点,两人在巷口碰头。张叔已经支起了早点摊,塞给他们一袋热包子。青城县到京州的早班火车七点十分发车,车厢里稀稀落落坐了几个乘客。陈婉靠窗,额头抵着玻璃打了一会儿盹。楚寻把笔记摊在桌板上,又看了一遍梁岳那条批注。
十二点半到京州站。两人在站外商量了一下行程——去0437至少需要三天的装备补给,而且进山之前必须尽可能多查一些老资料。楚寻先去地质系内部数据库查关于0437的文件资料,陈婉先回宿舍收拾装备,下午五点在食堂碰头对线索。
两人到达京州大学后。楚寻拎着帆布包直奔地质系。赵鸣的工位上还摊着半包薯片和一本翻开的构造地质学教材,人应该在宿舍睡午觉。楚寻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直接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他先登录了地质系的内部数据库。
楚寻之前做岩芯显微分析时用过几次,但从来没有专门查过0437号站。
他在搜索栏输入“0437”,跳出来六份文件。
五份是例行的工作月报,每月一份,时间跨度从1992年7月到1993年2月。每份不过三五页,内容是标准模板——钻井进度正常、岩芯采样完成、地震仪数据平稳。每份月报的落款都是:横断山南段0437地质观察站,站长周明远。
第六份文件标注为“异常事件报告”,日期是1993年6月19日。
1993年6月。距离最后一份常规月报隔了将近四个月。这四个月里,0437号站发生了什么——没有任何记录。
楚寻点开第六份文件。扫描件有些模糊,纸张边缘发黄,但正文还能看清。报告很短,只有一页半:
“6月17日晚22时17分,本站全部四台地震监测仪同时记录到异常振动信号。信号特征如下:频率0.8-1.2Hz,持续时长约47秒,波形呈规律性脉冲,与已知地震波特征不符。信号来源初步定位为本站正下方,深度约2100-2300米。”
楚寻的目光在“0.8-1.2Hz”上停住了。
他翻开笔记第十五页。红笔圈着的那组数字——0.8-1.2Hz。
爷爷知道这个频率。他在笔记里记下来了。不是从教科书上抄的,是从0437号站的观测数据里——或者是从他自己的记忆里。
报告继续往下写:
“当日夜间23时05分,站长周明远组织全员紧急会商,决定次日向局里提交详细报告。6月18日晨,站区外围发生小型滑坡,通往站区的道路中断。通讯设备于同日中午出现故障。”
楚寻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地质灾害发生在站区外围。道路中断,通讯设备故障。这些事发生的顺序太精确了——不是自然灾害的随机性,是像有人掐着时间动手。先断道路,再断通讯。然后是最后一句:
“本报告由站员林远于6月19日通过应急通讯频道发送,为本站最后一次对外联络。”
报告署名:观测员林远。
楚寻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扫描件。实验室的荧光灯在头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法桐的枝丫在夜风里一下一下地敲着玻璃。
最后一次对外联络。
之后就是官方档案里的那句话——“1993年因地质灾害废弃,横断山南段0437地质观察站永久封闭”。从6月19日到档案上写的废弃日期,中间隔了多久?这期间站里的人去了哪里?林远发完这份报告之后,还有没有活下来?
他关掉异常事件报告,把五份工作月报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月报的内容很枯燥——钻井累计深度、本月岩芯采样数、地震仪日均波形记录。但越枯燥,越能看出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1992年9月的月报里写的是“本月钻井深度累计1800米”。这个数字在10月、11月、12月的月报里都维持不变。但楚寻是学地质工程的——一台钻机不可能连续四个月停在同一深度。如果是正常停工检修,月报里会写“本月因设备检修暂停钻井”。但这四个月的月报里,这句话一次都没有出现。就像有人刻意在月报里维持“1800米”这个数字不变。
楚寻忽然心头一动:横断山南段0437地质观察站……这不就是周老师一直研究的那段地质区域吗?
他拿起手机,给导师周安发了一条消息:“周老师,上次您给我的横断山南段岩芯数据,原始采样记录还在吗?”我想找一下0437号站当年的钻井日志。”
周安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中午没休息?0437?“你那组岩芯的显微分析不是做完了吗?”
“做完了。有一点地方想不通,想从老资料里找找线索。”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行字:“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
楚寻放下手机。他揉了揉眼睛,最后扫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月报列表。正准备关掉时,他注意到月报列表最底部还有一行小字,几乎被文件编号遮住了——“附件:0437号站全体人员合影(1992年秋)”。
他点开附件。七个人站在科考站灰色主楼前的台阶上,背后是和笔记里那张照片同样的山峦。图片下方标注着七个人的名字:周明远、陈卫国、林远、刘国栋、王胜利、楚向红、梁岳。
他的视线移到最右边那个人身上。
身材瘦高,面色冷峻,与其他人之间隔开了小半步的距离。梁岳。爷爷在笔记里写“梁岳不是自己人”,又在第十六页把他的姓圈了两遍。
楚寻放大照片,仔细看了一遍七个人的站位。其余六个人或多或少都朝镜头方向靠拢,肩膀挨着肩膀,表情松弛。只有梁岳——他的身体略微侧向一边,不是对着镜头,而是对着他右侧的楚向红。不是看镜头,是在看人。他在看楚向红。
这张照片拍摄于1992年秋天。半年多之后,1993年6月17日那个晚上,0437号站从内部被撕开了。
下午三点,楚寻敲开了周安办公室的门。
周安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办公室里永远乱得像个岩芯仓库——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岩芯箱,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横断山脉区域构造图,用红蓝铅笔标满了断层线和钻孔标记。
“坐。”周安指了指堆满资料的椅子,“你不是请假回老家了吗?怎么又在学校。”
“事情办完了,提前回来。”楚寻坐下来,“周老师,上次您给我的横断山南段岩芯数据,原始采样记录还在吗?我想看一下0437号站当年的钻井日志。”
周安拿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你刚才给我发消息后,我仔细想了想。0437号站的钻井日志——这个我手里没有原始件。但我认识一个人,当年在地质局档案室待过,退休前整理了一批老资料。0437的东西,我印象里他跟我提过一次。”
“提过什么?”
“他说0437号站的资料大部分被销毁了,剩下的一小部分封在西郊地质档案库的闭架区。”周安放下茶杯,“闭架区的东西,没有特批手续看不了。但我可以给你签一张查阅申请——以‘课外学术调研’的名义。你带上学生证。”
“谢谢周老师。”
“你别高兴得太早。”周安看着他,“我不管你查0437是出于什么原因,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那个站在1993年被废弃之后,地质局内部做过一次调查。调查结果没有公开,但参与调查的几个人后来都调离了原岗位。”
楚寻心里动了一下。“周老师,您当时在调查组里吗?”
周安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被触动的警觉,但也有一丝意外——意外楚寻会问到这个。
“你怎么知道问这个?”
“因为您刚才说‘参与调查的几个人后来都调离了原岗位’。这种细节不像听来的。”
周安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茶杯搁在桌上。
“我当时不在调查组里。”他说,“但我导师在。我是他的助手,跟着他整理了0437号站的外围资料——设备清单、人员档案、钻井记录副本。调查报告最终没有公开,我导师也因为这件事提前退了休。所以你不用拐着弯问我了——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
楚寻把帆布包里那本笔记拿出来,翻到第十九页,把右下角那行铅笔字给周安看。
“梁岳不是自己人。”
周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爷爷写的?”
“是。”
“你这本笔记里还写了什么关于他的?”
“第十六页有一个‘梁’字,外面画了两圈。还有一张0437号站全体合影的照片,我看到他的站位和别人不一样。”
周安把眼镜戴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楚寻,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片刻,他从书架上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查阅申请表并在上面签了字。他把两样东西一起推给楚寻。
“信封里是我当年留的一些旧资料——几张横断山调查队的照片。0437出事之后我的导师让我整理外围资料,趁便复印保留了其中几份。你拿去看,也许能帮你串起来你要找的东西。闭架区的查阅申请我也签好了,你去档案库还可以看正式存档。”
楚寻接过信封和申请表。
“0437号站的正式人员名单里没有你爷爷。”周安忽然说,“你爷爷当时是编外岗,不属于正式编制。”
“我知道。爷爷是这边物资协调段的,兼部分外围记录。”
“所以出事之后,调查组的注意力都在正式人员身上,没人想到去追查一个编外人员的下落。”周安说,“但梁岳不一样——他是正式在编的观测员,名字挂在站里的人事表上。调查组在善后阶段追查过他的去向。”
“追查到了什么?”
“没有确切结论。”周安说,“但他从站里出来之后就没有回地质局报到。后来有人说他去了一家民营勘探公司,有人说他去了国外。再后来,就没有他的消息了。”
楚寻握着信封,没有马上接话。
“你爷爷记着这句话,”周安指了指笔记上那行字,“有他的道理。如果梁岳真的只是一个普通观测员,他不会在出事之后彻底消失。一个人连公职都可以不要,要么是怕被追究,要么是另有去处。”
楚寻从周安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片刻。周安刚才的话里有一个细节他没有忽略——调查组的注意力都在正式人员身上,没人去追查编外人员的下落。也就是说,爷爷楚向红和陈卫国的离开从未被官方注意到。他们不是被忽略的幸存者,他们是名义上根本不存在的人。
下午五点,楚寻和陈婉在地质系食堂碰头。陈婉把两人进山的装备列了张清单——帐篷、睡袋、干粮、药品、便携炉头、备用绳索,全塞在两个大号登山包里。楚寻把周安给的信封拆开,里面是几页泛黄的复印资料和三张老照片。第四张拍的是一块岩芯,岩芯管里夹着一小块不规则的金属碎片,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0437,13号点,井深2134米。材质不明,不锈不蚀。”
陈婉把照片转了几圈,“这个形状像不像撕开的?”
楚寻接回照片,重新看了一遍。金属碎片边缘粗糙,不像完整的物件。更像从一块完整的金属板上掰下来的残片。他想起笔记封皮内侧那个符号——左上角缺失一角。同样的残缺。同样的不完整。
他把周安说的关于梁岳的事一一告诉了陈婉。
陈婉沉默了好久。
“如果他既没有回地质局报到、也没有被计入遇难者名单——那他到底在哪里?”
“这就是我需要去档案库弄明白的事。”
楚寻把照片收进信封。笔记封皮温度正常,没有任何异动。
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去西郊地质档案库。笔记里藏着八个坐标,爷爷在封底的薄纸上写着“第一站在山里”,闭架区里锁着0437号站的剩余资料,一个叫梁岳的人在科考站出事之后没有死、也没有回地质局报到,就此消失在官方记录的夹缝里。爷爷用铅笔在第十九页上刻下“梁岳不是自己人”,像钉下一根桩。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陈婉把他面前的豆浆杯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带来的地图摊在桌上。
“去完档案库,我们就把路线定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