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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踪 京州大学地 ...

  •   京州大学地质工程实验室内,楚寻正将右眼紧贴在偏光显微镜的目镜上,左手缓慢旋转物镜微调旋钮,右手在记录本上飞速落笔“中长石,绢云母化蚀变,韧性剪切特征显著”,写完又回头在“韧性剪切”四个字下面加了一道横线。

      这是导师周安教授交给他的课题——横断山脉南段深部岩芯的显微构造分析。他已经做了两周,今天从早上八点坐进实验室,再抬头时窗外已经是傍晚六点。

      “还在磨?”隔壁工位的师兄赵明探头看了一眼他的记录本,“这组岩芯我都劝周老师别较真了,采深太大,变形叠加太复杂,根本厘不清。”

      “厘不清是因为没看够。”楚寻没有回头,手指在微调旋钮上又转了零点二毫米,“你看这一片——石英的亚颗粒旋转重结晶,定向排列方向和你上次那组刚好呈四十五度夹角。这说明经历过一期构造应力场的转向。”

      赵鸣凑过来瞅了显微镜两眼,“行,你看吧。我先走了,今晚有球赛。”

      “嗯。”

      实验室的门被带上。楚寻在记录本上画完最后一笔,然后直起身来转了转发僵的脖子。

      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岩芯薄片的显微素描——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这片岩芯来自一个地质应力极端异常的区域。这个地壳深度的岩石,表现出如此剧烈的韧性变形,是极其诡异的。

      他翻到记录本扉页,正想对比一下之前周老师给他看的老资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小婉,是楚寻青梅竹马的女友陈婉。

      “爷爷可能出事了。”陈婉的声音很急,“我打了他两天电话,一直没人接。前天晚上让张叔去看,家里灯是亮的,门没锁,人不在。我昨天赶回来,屋里东西都没动,茶缸子还在茶几上,人不见了。”

      楚寻握紧手机:“你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说人不见不到二十四小时,先登记。我和张叔把附近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找了一整天,谁也没见过他。”陈婉的语速比平时快得多,“今天下午又去派出所,刚立案。楚寻,爷爷从来不会这样。他有高血压,每天按时吃药,出不了远门。”

      “我马上赶回来。”

      楚寻挂断电话,将显微镜的光源关闭,把记录本和岩芯薄片收进抽屉,拎起帆布包就往京州火车站赶。

      陈家老宅在青城县城北的旧巷子里,是那种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红砖小楼,门前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常年停着一辆再也不骑的二八自行车。楚寻对这栋房子再熟悉不过——他和陈婉从小一起在这条巷子里长大,两家只隔了三条街。陈卫国和他爷爷楚向红年轻时是同事,楚向红去世后,两家的走动便渐渐少了,但楚寻和陈婉从没断过。

      火车到达青城县,已是第二天早上9点,楚寻赶到时,陈家院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两名警察正在合上记录本。陈婉站在台阶上,身边是一位花白头发的老邻居——张叔。张叔正低声和陈婉说着什么,看见楚寻过来,点点头算是招呼。

      “警察怎么说?”楚寻问。

      “立案了。”陈婉等他进了院子,压低声音,“但是警方倾向于是老人走失。说我爷爷一个人住,年纪大了,可能是出门买东西忘了路。让我等消息。”

      “你不信。”

      “我信就怪了。”陈婉引他进客厅,“爷爷有高血压,但他脑子清醒得很。每天几点吃药、几点看新闻、几点出门遛弯,雷打不动。他连去菜市场都走同一条路,说换条路万一摔了没人知道。这样的人会走失?”

      客厅还是二十年前的布置。老式藤椅、搪瓷茶盘、墙角一台旧得泛黄的冰箱。茶几上摆着一只搪瓷茶杯,杯底残留着小半杯已经凉透的茶水。电视还亮着待机状态的红灯,遥控器搁在藤椅扶手上,拖鞋整齐地摆在藤椅下方。

      “张叔发现了什么?”楚寻问。

      “前天晚上我打电话还是没人接,就让张叔帮忙看看。”陈婉说,“张叔说院门虚掩,房门没锁,客厅灯开着,电视开着,爷爷不在。起初以为他去邻居家串门了,没多想。但是昨天早上我再打电话,他还是没接。我才觉得不对。”

      “我昨天一早就去火车站,下午到家。和张叔把附近几条巷子、常去的菜市场、药店、公园全找遍了。”陈婉的声音终于有了细微的颤抖,“没有人见过他。我问了所有认识他的人,最后一个见到他的是巷口修鞋的老孙,前天中午。老孙说爷爷中午出来买了份报纸,跟平时一样,说了两句话就回去了。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楚寻走到藤椅前。拖鞋的位置确实很规整——陈卫国的习惯是把拖鞋蹬掉,脚后跟压在后沿上。现在这双拖鞋并排摆着,像是人站起来后转身走出去的。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停在门框内侧的浅色木饰面上。陈婉正在向他描述爷爷的近况——“这两周他打电话时语气有点不对劲,总说些‘该了的事迟早要了’这种话”——但她没有听进去。

      他蹲下来,视线放在距地面约一米的位置。

      一个焦黑的烧灼印记。

      不比拇指盖大多少,边缘呈不规则放射状,像一朵被用力压在木头上的火焰。印记深深嵌在木纹里,边缘干净利落,不像年久形成的疤痕。

      “陈婉。”他打断她的话,“你过来看看这个。”

      陈婉走过来蹲下,盯着印记看了半晌,伸手摸了摸。她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什么东西?以前没有。”

      “你确定?”

      “我在这房子住了十八年。这扇门的每一条划痕在哪儿我都清楚。这个印记以前绝对没有。”

      楚寻没有立刻回应。他把手伸进随身带的帆布包里,取出了那本笔记。

      笔记封面是深棕色的旧羊皮纸,边缘磨损严重,用一根深色麻线捆着。那是爷爷楚向红留给他的唯一遗物。里面的字迹晦涩残缺,大部分是地质笔记,他翻过很多遍,却始终没有真正看懂过。

      他把笔记翻开封皮内侧。在手电筒的侧光下,一个符号缓缓显现。

      同样的放射状轮廓。同样的八条延伸线。同样的左上角缺失一角。

      陈婉的目光在笔记和门框之间来回移动了两遍。她的脸色变了。

      “楚寻。”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你爷爷和我爷爷,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事情是我们不知道的?”

      楚寻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夹层,摸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一栋灰色建筑物前,背后是连绵的群山。左边是年轻时的楚向红,穿着深蓝色工装夹克;右边是年轻时的陈卫国,戴圆框眼镜,笑得憨厚。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

      “0437,编号13,观测继续。”

      陈婉接过照片。她盯着陈卫国那张年轻的脸,眼眶终于泛红,但没有掉泪。

      “爷爷从来没跟我提过0437。”她说,他从地质队退休后就不怎么讲工作上的事。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不想提。”她翻过照片,看着那行字,“编号13。观测继续。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楚寻说,“但我爷爷留给我的笔记里,有一些东西我从来没认真看过。”

      他将笔记翻开,平摊在茶几上。这本笔记他看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像看一本没头没尾的书,字迹晦涩、页码残缺,大部分内容像是随手记的地质笔记,内页角落里还有一串被反复划掉又重写的数字。

      数字一共有八组,排列方式很像坐标。楚寻从来不以为意,爷爷本身就是做地质勘探的,笔记里记录坐标再正常不过。但此刻,在手电筒的侧光照射下,那串被划掉的数字旁边,他看到了一个之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一个箭头。

      用铅笔画的,极细极淡,从数字串的最后一组指向笔记封底内侧的一角。楚寻顺着箭头翻开封底,发现内衬纸的边缘有一处微微翘起。他小心地掀起那层衬纸,下面藏着一张叠成方块的薄纸。

      展开薄纸,上面是爷爷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第一站在山里。密码是我的生日。”

      陈婉靠过来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茶几上的照片。照片背面那行字还在那里——0437。

      “你觉得这个‘第一站’,”她问,“会不会就是0437?”

      楚寻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应用,将笔记上第一组数字依次输入经纬度搜索框。

      北纬28°14′,东经99°32′。

      屏幕上的地图缓缓加载,定位点落在西南方向的横断山脉腹地。放大后,卫星图像显示那里是一片浓密的原始森林,没有任何道路标记,没有村庄,没有建筑,只有莽莽群山。在默认地图上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但切换到地质地图图层时,一个被标记为“废弃”的小型三角符号出现在了坐标点上。

      0437号地质观测站。

      楚寻盯着那个废弃的三角符号。有那么一秒钟,他恍惚觉得自己听到了一种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叫他,又像是某种持续的、低沉的振动。他甩了甩头,声音消失了。

      “楚寻?”

      “没什么。”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陈婉,“你看,0437指的应该就是这里。”

      陈婉的目光落在那个废弃标记上,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楚寻有些意外的话。

      “我也去。”

      “我还没说要去。”

      “你会去的。”陈婉看着他,眼神清亮而固执,“你爷爷留给你笔记,我爷爷门上烧出和你笔记一样的印记。现在两个人都没了——一个去世多年,一个三天前还在喝茶看电视。楚寻,这不是巧合。”

      楚寻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明天一早出发。”陈婉转身去收拾东西。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枣树的枝丫在暮色中静默地伸向天空,像一双苍老而干枯的手。

      楚寻将笔记合上,封皮内侧的符号在昏暗中隐去了轮廓。

      他几乎能听到那个声音又来了。

      不,不是声音。是振动。极其微弱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振动。

      不是风声,不是雨后的滴水声,不是老房子热胀冷缩的声响。

      是一种有规律的、低沉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

      从笔记封皮深处传来。

      从他的掌心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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