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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暴烈 “那就抢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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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的白炽灯亮的有点刺眼,将整间屋子照得没有一个角落藏得住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培养基和微量甲醛混合的气味,不浓,但持久。
林泠站在超净工作台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手套在手腕处收得紧紧的,指尖捏着移液枪,动作轻而稳,一吸一打,枪头尖端的液体被准确无误地注入EP管中,分毫不差。
这个动作她重复了上百次、上千次,已经变成了一种肌肉记忆。
身后的离心机在运转,发出平稳的低鸣。培养箱的温度显示37度,二氧化碳浓度5.0%,一切都在正常的范围内。她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些跳动的数字,然后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操作。
一片一片的细胞培养板从她手底下划过去。
实验记录本摊开在右手边,每一笔操作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温度、试剂批号、样本编号。
旁边的李叶洋从显微镜上抬起头,看见她还是穿着昨天的衣服,感叹了一句:“昨天是不是又没回宿舍?”
林泠没抬头,回答道:“手头的事情做完,发现宿舍大门已经关了,就没回。”
李叶洋比林泠大两届,已经是研究生了,算是她的直系学长。但两人的医学之路走的确是截然不同,他是一个阶段一个阶段考上来的,而林泠是直接本硕博连读的,并且在本科期间就被医界大拿陈维远收做了学生。
陈维远。
这个名字在医学院的分量,没有人不知道。国内骨科领域的顶尖专家,国家自然科学寂静评审专家。培养出来的博士生遍布全国各大三甲医院的骨科主任席位。他带的课题组,每年想进的研究生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
而林泠在本科期间就得到了他的青眼,这是医学院史无前例的。
李叶洋从考上京大的研究生以后,就被林泠所吸引,她和他一样都是靠着自己从底层拼出来的成绩,甚至比他更优秀。
“还是要多注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实验室的门就被撞开了。
许棠举着手机,脸上带着那种发现了新大陆的表情,在安静的实验室显得格外的咋呼。
“铃铛!大新闻!”许棠感觉到周围落在她身上不满的目光,赶紧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怎么都藏不住,“我刚刚出去,衣服还没换完就刷到一个大事件,你猜怎么着?江烈大四开学要搬到咱们这个校区。”
江烈?
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激起的涟漪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林泠想起看完那场比赛后。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的脸就会自动浮上来,不是清晰的脸,而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眉骨的弧度、下颌线的角度、被汗水浸湿后贴在额前的碎发。那些画面像自动播放的幻灯片,不停的在她脑海里翻页。
后来她把自己埋在实验里,从早到晚泡在实验室,每天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把她的脑子塞得满满的,再也没有缝隙留给那些其他的不切实际。
她都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人的样子忘记了,她也确实已经好久没再想起了,可现在骤然听到他的名字,才发现那个人的脸还是会清晰的在脑海中闪现。
他就像一道猝不及防的火光,猝然撞进林泠按部就班的世界里,留下了不易磨灭的痕迹。
“他也是京大的?”林泠抬起头,看着许棠那张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泛红的脸。
许棠疑惑地歪了歪头:“对啊,我没和你说?他是京大机械工程系的。只是和咱们医学院不是一个校区的。”
旁边的李叶洋觉得林泠听到江烈时的神情有些奇怪,试探道:“你们说的江烈,是那个赛车手江烈?”
“对对对,学长也知道?”许棠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书呆子的学长,还会关注江烈。
“有听说过,我们研究生偶尔要到东校区学习,他在学校很受女生欢迎。”李叶洋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林泠。
“那……”许棠还想说些什么。
林泠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到:“棠棠,我的数据马上就完了,你先出去,我忙完找你。”
许棠看了看林泠的表情,似乎不像再继续这个话题,“那我先走了。”
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
李叶洋看看关上的门,又看了看林泠,压下心中的猜疑,没有再尝试过多的询问。
江烈?不可能,那人和他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
暮色从地平线的尽头漫上来,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慢慢地、不可阻挡的洇开,把整片天染成了靛青和深蓝之间的颜色。
江烈本来在那天之后就要见许州,可天不随人愿,好事多磨,许州在比赛完第二天就出国了,拖到今天,许州刚从国外回来,江烈马不停蹄的就赶了过来。
找到许州的时候,他正在车队的模拟器上跑圈。
江烈和许州两人不是同一个车队,但各自所在的车队却共同隶属于环海集团,故两人既可以说是对手,也可以算得上是队友吧。
江烈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往沙发上一坐,等许州跑完一圈才开口。
“你出国前和我一起参加的那场比赛,你妹是不是来了?”
许州站下耳机,转过头看他,一脸莫名其妙:“我妹?”
然后想了想,点了点头做了肯定的回答。
“和你妹一起来的女生是谁?叫什么?”江烈状似不经意的问起。
好像只是随口一问,但许州和江烈也算处了好几年的朋友了,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伪装。
许州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专门跑来找我,就为了问我这个?”
江烈强装镇定,嘴硬道:“怎么?不可以?”
许州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眼神看着江烈。
他见过江烈在赛道上把对手逼到退赛的狠劲,见过他在领奖台上张扬肆意的风采,也见过他被记者围住堵截时那张狂傲不羁的冷脸。
但还从没见过这种扭扭捏捏打听女生的样子,从来都是女生追在他的屁股后面献殷勤,看来这是报应来了。
“行,你问。”许州没再打趣他。
“她叫什么?”
“你说的应该是我妹的室友林泠,那天听她提了一嘴,是和她一起来的。”
“林泠。”江烈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里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自知的、黏稠的缠绵。
原来她叫林泠,江烈继续问道:“你妹室友?那个学校的?”
许州听到他提的问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无语道:“我妹和你一个学校,京大医学院的,你觉得她室友是那个学校的?”这人合着连他妹和他是一个学校的都不知道。
江烈惊讶道:“京大医学院的?”
“嗯,棠棠经常和我说她这个室友,十分优秀,是以本硕博连读入校的,和你应该算同级吧。”
许州看着他的表情,嘴角笑意加深,“你们机械工程系在东校区,人家医学院在西校区,这中间隔着十几公里,这人可不好追哦。”
江烈脸上的惊讶褪去,掀起眼皮扫了一眼许州幸灾乐祸的嘴脸,嘴角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把你的笑憋回去,我们系大四开学要搬到西校区。”
许州的笑意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还知道些什么?全告诉我。”
“没有了,我和林泠也不熟,那次她来看比赛还是我妹生拉硬拽过来的,其他几面都是给我妹送东西的时候见的。”
许州不知道江烈是不是认真的,但他知道他的性子,恃才傲物,当然这个词在他身上不是贬义词,他有这个资本,可以说他从没尝过失败是什么滋味。
虽然他没见过几次林泠,但他还是敏锐的可以感觉到这个女生像是住在玻璃罩子里的人,看得见,碰不着,笑容是礼貌的,距离是精确的,你进一步她退十步,绝不会给任何人越过那道防线半步的机会。
许州觉得他有必要给江烈提个醒,“阿烈,林泠这个女生我虽接触不深,但我觉得她不是很适合你,她看似柔弱单薄,实则独立坚韧。你俩个就算在一起,也都是互不相让的性格,硬骨头撞在一起,只剩下疼了。”
江烈听着他的话,久久没出声,他当然知道,从那天那道瘦弱的身影跪在那里一遍一遍的按压,胳膊都已经颤抖了但节奏却没乱,就像是一根被压到极限却死都不肯折断的弦,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女生看似柔弱的身躯里藏着一个宁折不弯的灵魂。
但没办法啊,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被她吸引了,以他的性格,既然放不下,那就要得到,哪怕这个南墙撞的他头破血流,也是他的选择,他认。
江烈知道许州是好意,并没不开心。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许州,窗外是城市连绵的灯火,那些光像一条发亮的河,安静地淌着。
沉默持续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但你见我什么时候怕过疼?”
许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两人虽认识的时间没有几年,但许州却知道江烈这个人,除非自己放弃,不然其他人是劝不动的。
“……行吧。”许州叹口气,语气里的无奈和妥协都明明白白的写在了脸上,“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去套我妹的话。”
江烈转过身来。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他脸上的表情看似很淡,没什么起伏,但眼睛里却带着势在必得的坚定。
许州认识江烈的这几年,从没见过他对赛车之外的任何东西露出那种眼神,那种猎豹锁定猎物的眼神。
但现在除了赛车,林泠的出现又让许州看到了这个眼神。
“什么都行,只要是关于她的。”他顿了一下,最后这句话说的飞快,快到像是怕自己犹豫,“有没有男朋友。”
许州靠在沙发上,把玩着手机,嘴角微勾,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江烈,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不正经:“万一人家有男朋友呢?你打算怎么办?”
江烈该说的话都说的差不多了,正在拉皮衣的拉链,听到许州的话手指顿了一下。就一下,不到半秒,然后他继续把拉链拉到最顶端,动作干脆利落。微低着头,掩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脸,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睛里翻涌着许州从未见过的认真和近乎野蛮的狠戾。
“那就抢过来。”
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但平静下的惊涛骇浪是可以窥见的。
许州愣住了。
“砰!”的关门声,惊醒了许州。
房间里就剩他一人了,许州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良久发出一声轻叹。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江烈要栽。
江烈生来就是人群中最亮眼的那一个,家境优越,家中幺子,受尽宠爱,又天赋异禀,在赛场上无往不利,性格可以说是霸道,他从不懂得“退让”二字怎么写?
可偏偏林泠的性格……
两人有的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