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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汇 “江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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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艳阳当头。
空气里全是沥青蒸腾出的热浪,远处的景物被高温扭曲成模糊的虚影,蝉鸣从赛道外围的树丛里传来,密得像一张没有缝隙的网,盖在赛场上空。
引擎的轰鸣声像一头被囚禁太久的野兽,在赛道上横冲直撞。
林泠一大早就被室友许棠拖到了京市的南郊,好好的一个休息日就这么泡汤了。
“快点,林泠。”许棠回头拽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哥今天要是拿了前三,我请你吃一个月的食堂。”
许棠的声音夹杂在令人心跳失速的声浪里,灌入耳朵。
林泠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勉强跟上她的脚步。她们挤到看台边缘的时候,正好赶上最后一圈。赛道上两辆赛车咬的很紧,一黑一红,像是两只缠斗的鹰。
“为什么不是拿第一?”
林泠是知道许棠的哥哥的,也算是赛车这个圈子里的佼佼者了,现在比的只是一场排位赛,并不是正赛。按照平日里许棠哥哥的水平,应该是拿第一的水准啊?
许棠听到林泠的问话,刚刚还神采奕奕的神色,瞬间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了,无力的扯了扯嘴角,“他倒霉呗,正好碰上那个杀神。”
说着还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跑道。
“那个红色赛车,是江烈。”
“江烈?”
许棠知道好友对赛车圈子的了解全靠她平时在耳边的叽叽喳喳。
“对,江烈,天赋型选手,有他在的赛场上,其他人想拿第一几乎不可能。除非……”
“除非什么?”林泠对这个江烈有点好奇了。
“除非他受伤、生病,状态不好的情况下才会出现意外,当然这种意外只出现过一次,好像那次是因为生病了。”
全场观众的呼喊声几乎要把看台掀翻。
林泠本来没什么兴趣——赛车、引擎、速度,这些东西离她太远了,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但当红色的那辆车在最后一个弯道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完成超车时,她还是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那道红色像一道闪电划破终点线。
看台上炸了。
“江烈,又是江烈。”
“天,他的车也太快了。”
“不是车快,是江烈开车不要命。”旁边有人纠正,“只有他敢这么开,这种弯道,别人是踩刹车,他是踩油门。”
林泠站在沸腾的人群中,目光落在那辆缓缓减速的红色赛车上。
车门打开,一个身穿红色赛车服的身影驾驶座,顺手摘下头盔。
即使隔着大半个赛场,林泠都能感受到那个人身上散发的气场——不是高傲,是与生俱来的、理所当然的、就应该被万人注视的自在。
他甩了甩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其余的被甩向脑后,露出完整的眉眼,带着攻击性的、叫人不敢直视的昳丽。
眉骨高而分明,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凌厉。眼窝恰到好处的凹陷,眼尾却微微上扬,瞳色很深,像化不开的浓墨,此刻正因比赛残存的肾上腺素而亮的夺目。
好漂亮的一张脸,三庭五眼,超级标准。
“看呆了?”
许棠的声音打断了林泠对他的注视。
林泠慌忙别过脸,耳廓边缘有些发烫,“没、没有,我是看那张脸的骨骼长的很标准。”
许棠用手肘顶了顶她,拖长了尾音坏笑:“得了吧,解剖课上我可没见你对‘标准’的大体老师脸红哦。”
“这个赛场的观众台上,除了我这种家属,百分之90都是来看他的,不分男女。虽然他和我哥是对手,但不可否认他就是很有魅力,尤其是脸蛋。”
林泠没再开口反驳,因为她对这番话也是秉持着不置可否的态度。
赛场上那个人站在领奖台的画面,在经年过后回想起来,总觉得像电影里的定格镜头。香槟喷洒的时候,他在笑,眉眼间那种少年意气的张扬不加掩饰,汗水和酒液一起顺着下颌线滑落。
许棠扯着她的袖子说:“你看我哥,第二名,也挺好。”
林泠这才注意到领奖台上的另一道身影。
但她的注意力不知怎的,总是被站在最高处的那道红色身影拉走。
不是喜欢,不是心动,甚至不是欣赏。
只是一种很模糊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绪——像隔着橱窗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觉得好、亮,觉得那个人身上有她这辈子都不会有的光芒。
散场时天色昏暗。
赛场的灯柱把停车场照的像白昼人群潮水般往出涌。
林泠靠在停车场的护栏上,避开人群,等着去见哥哥的许棠,一会儿一起回学校。
夜风裹着轮胎烧焦的气味和凉意一起扑过来。赛场里的人声渐渐远去,整个停车场空旷了起来,只剩下零星几辆车和远处路灯下走动的人影。
林泠看天色不早了,可许棠还没有出来,正准备给许棠发消息,催一催,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坠地的声音。
她转头,看见一个人直挺挺地躺在了车道的沥青路面上。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女生,已经下的完全愣在原地,手里的奶茶掉在地上,溅了一地。
“有人晕倒了!”那个女生回过神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在空旷停车场回荡着。
林泠几乎是凭着本能飞奔到昏倒的人身边。
她的身体比脑袋的反应更快。倒在地上的是个大概三十多岁的青壮年男人,脸色已经发紫,嘴唇乌青,整个人在微微抽搐。
林泠跪到地上的同时伸手探向他的颈动脉——没有脉搏,呼吸也几乎探不到。
当下断定是心脏骤停。
她没有犹豫。把人放平,解开领口,双手交叉按上胸骨中下段。
“叫救护车!”手上的动作不停,抬头对身旁还站着的女生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
好在女生恢复了镇定,当即就拨打电话呼救。
一秒、两秒。
林泠数着按压的次数,三十下,然后捏住男人的鼻子,附身做人工呼吸。沥青路上的粗糙质地磕破了她的膝盖,她根本不理会,夜风吹过,吹得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晃动。
林泠不知道她这一系列的行动,已然闯入了他人的视野。
……
江烈领完奖没有过多停留,早已经坐到了车上。
引擎开着,就等着驶出停车场回学校了。领奖台上的香槟还粘在身上,赛车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截黑色内搭。他把车窗摇下来,让夜风灌进车里,驱散夏日带来的热气。
他也听到了那声惊叫。
还没来得及下车查看,余光就扫到了后视镜里有一个正在跑动的身影。
白色简约连衣裙,跑得很快,头发被风吹的向后飘去。
从后视镜看过去,那个纤细的身影穿过稀疏的车辆,冲到了倒在地上的人身边。一点都没有犹豫,直接跪在了地上,动作干脆利落的像经历过无数次。
江烈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
他转过头,隔着后车窗的玻璃看去。
停车场的光源很充足,充足到他能清楚的看到那个人所有的动作:双手按压,节奏平稳,大概按了二十多下,附身做人工呼吸。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不像是一个普通路人能做出的反应。
她的白色连衣裙沾上了灰,头发凌乱,整个人有些狼狈。
急救大概做了两分钟,那个躺在地上的人渐渐苏醒,江烈可以清晰的看到那个人已经没有起伏的胸膛,开始剧烈的活动了起来。
她在笑,刚刚还紧绷着的人,松弛下来,侧坐在地上。
隔着不远的距离,江烈可以清晰的看到她脸上那种很轻很淡的、带着庆幸的笑。
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分外柔和。
停车场周围嘈杂的背景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了起来,江烈的眼里只剩下那个从地上站起来的身影。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好像不太舒服,弯下腰揉了揉,动作有些笨拙。旁边被救的那个人在跟她说话,大概是在道谢,她摆了摆手。
江烈就这么一直被那个身影牵扯着视线,让他没办法挂档踩油门走人。
远处,一个穿着粉色t恤的女孩边跑边喊的冲向那个白色的身边,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就并肩往停车场另一头走去。
她要走了。
江烈拿起中控台上的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个走远的背影,按下了快门。
他的记性很好,那个穿着粉色t恤的女孩他见过几次,如果没有记错,她是许州的妹妹。
引擎的声浪重新填满车厢,挂上倒档,打了一把方向盘,车灯正好扫过刚才那个人跪过的地方。
现在地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红色的赛车没再停留,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路灯一盏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明灭间,江烈握着方向盘,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
他突然有了想要主动认识一个女孩的冲动,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