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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未见旁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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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账房里便比平日静些。
不是没人说话,是人人说话都低。窗外天光还淡,青石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白,像夜里的潮气还未散尽。兰珠抱着纸进来时,脚步也放轻了。她把几份礼单搁到案上,没像往常一样先抱怨前院管事,只凑到文潆身边,低声道:“前院今日一早就问席次了。”
文潆正在裁纸。
剪刀沿着纸边慢慢合下去,轻轻一声。
“问什么?”
“问承怀公那一位。”兰珠看了眼门外,“听说前院管事脸色不大好,正厅那边也有人过去了。”
文潆没有接话。
她把裁下来的纸边收拢,放到一旁。纸边很薄,落在桌上,像几缕旧白的线。
账房里几个做事的人也听见了,只是没人多问。谢家的事,越靠近前院,越不宜从旁支嘴里说出来。纸可以传,人不能传话。字可以留下,话不能留下。
没过多久,账房管事便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边被捏得有些皱。屋里几个做事的人都低下头,笔声、翻纸声一下轻了许多。
“文潆。”
文潆起身:“管事。”
管事将那张纸摊在她面前。
正是昨日那张小笺。
墨已经干透,字不大,却清楚。
旧例承怀公列内堂第五。今表移第六,未见旁注。
管事看着她:“这句,是你写的?”
“是。”
“谁让你写这个?”
文潆没有急着答。
她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向管事,声音放得很平:“昨日二公子核席次,问旧本与今表哪里不合。我照旧本写了一句说明。”
“说明?”管事冷笑一声,“你倒会说明。”
兰珠在旁边不敢抬头,手指捏着一沓红纸,纸角被她捏得微微翘起来。
文潆垂着眼:“我只写旧本所列。若前院另有旁注,便是我没看见。”
这话退得干净。
既不说前院错,也不说东偏院对。
只说纸上没有。
管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一点别的东西。可文潆站得安静,眉眼低着,不辩,也不躲。她不是前院的人,也不是族中人。她只是在账房写字的外姓女子。按理说,这种事落不到她头上。
偏偏这句话,是她写的。
管事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那字确实没什么可挑。
不张扬,不急躁,甚至没有半点替谁出头的意思。只是一句核对旧本的说明。
最后他将纸收回去。
“以后这种旧例,少自作主张。”
文潆轻声应是。
管事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门帘被带起一点风,账房里仍安静了一会儿。直到外头脚步声远了,兰珠才慢慢松开手里的红纸。
“你又没写错。”她小声道。
文潆坐回窗下,把方才裁好的纸一张张理齐。
“错不错,不是账房说了算。”
兰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文潆拿起笔,继续誊礼单。
笔尖落在纸上时,她才发觉墨有些浓。横画收得比平日重了一点,她停了停,蘸水把墨色调淡。
再写下去,字便轻了。
?
前院正厅里,席次表摆在案上。
这几日谢家族亲陆续入府,正厅里原本就比平日热闹。可今日的热闹里,多了一点压着的沉。几位承字辈族亲坐在两侧,茶盏摆在手边,没人真正喝。前院管事站在一旁,低着头。
谢雨恒坐在下首。
他回府不过两日,便已经不像客。深青长衫,袖口平整,眉目冷淡。坐在那里时,旁人说话都会自然看他一眼,像等他定夺。
他指尖压着那张小笺。
“未见旁注。”他念了一遍。
声音不高。
屋里几人都没接话。
过了片刻,一位族叔清了清嗓子:“承怀这几年少管族中事,身子也不如从前,往后挪一格,原也未必不妥。祭礼讲的是敬祖,不必拘泥得太死。”
另一位年纪更长些的族老却皱眉:“周年祭不是寻常宴席。廷章公旧年定下的位次,要改,也该有个说法。若今日挪一格,明日再挪一格,旧例还算不算旧例?”
那位族叔脸色不大好:“我也不是说不算旧例,只是如今府里事务不同从前。雨恒刚回来,许多事要重新理顺,旧位次未必全合时宜。”
“合不合时宜,是族中议过再说。”那族老道,“不该在周年祭前悄悄挪。”
悄悄两个字落下,屋里又静了静。
谢雨恒没有看他们,只问管事:“东偏院送回来的?”
管事低头:“是。二公子那边核的旧例。”
“字是谁写的?”
管事顿了一下。
“旁支账房的文姑娘。”
“文姑娘?”
“江北文氏那位。”管事补了一句,“平日替旁支抄账写帖。”
谢雨恒抬了下眼。
他的眼神很淡,没显出什么情绪。
“谢雨酌让她写的?”
管事不敢乱答,只道:“二公子问旧本与今表哪里不合,她照旧本写了句说明。”
谢雨恒垂眼看那张纸。
字收得很紧。
不是张扬的字,却稳。稳到叫人挑不出它哪里越界。她没有写“错”,也没有写“不该”。她只写“未见旁注”。
这四个字,比直说错了更难驳。
因为它只把空处指出来。
谢雨恒把小笺放回席次表旁边。
“改回去。”
那位族叔还想开口:“雨恒……”
谢雨恒抬眼。
“既是旧例,便照旧例。若要改,祭后族中另议。周年祭前,不动老太爷旧定之位。”
话落下,旁人便不好再说。
正厅里安静片刻。
谢雨恒端起茶盏,茶盖轻轻碰了一下盏沿。
“东偏院这几年,仍点这些格式?”
管事道:“是。老太爷在时,二公子跟着看过旧例。后来身子不好,前院一些旧帖、礼帖,仍偶尔送去让二公子过目。”
“偶尔。”
谢雨恒重复了一遍。
管事垂着头,没敢接。
谢雨恒也没有再问。
只是那张小笺被他看了第二眼。
很短。
看完,便移开了。
?
席次改回去的消息,是午后传到旁支账房的。
兰珠从前院回来时,脚步比平日快,进门便压低声音:“真改了。承怀公还是第五。”
屋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有人抬头,有人没抬。很快,笔声又续上去。
这种事,在谢家只能听一耳朵。
不能多嚼。
文潆正在誊“敬备香仪”几个字。
笔尖停在“仪”的最后一笔上。
兰珠凑到她身边:“你那句旁注,真有用。”
文潆轻声道:“不是我的旁注有用。”
“那是什么有用?”
“是旧例有用。”
兰珠似懂非懂,看了她一会儿,撇嘴道:“反正最后是照你写的改了。”
文潆没有再接。
她低头看纸上那几个字。
从前她写过很多东西。
账册上的数目,回帖里的客套,礼单上的名姓,来往文书里那些体面而空泛的句子。写完,交出去,便像水流过石缝,没留下什么。
可昨日那一句不是。
昨日那一句送出去,今晨管事来问她,前院席次也改了。
她没有多写。
也没有写错。
可一张纸上的位置,确实因那几个字动了一回。
兰珠已经去旁边理红纸。
窗下只剩一点薄光。
文潆把笔放回砚边,指尖沾了一点墨。她用帕子擦了擦,墨色没有立刻褪下去。
?
傍晚时,账房又收到一份新的席次清本。
前院管事叫人送来的,说是让文潆照着再誊两份,一份入宗祠,一份留账房备查。
兰珠把清本递给她时,小声道:“你看。”
文潆接过来。
谢承怀,内堂第五。
位置改回去了。
她昨日那句旁注不在新本上。
纸面干干净净,像本来就是这样,像没人挪过,也没人问过,更没人写过那一句“未见旁注”。
文潆看了片刻,便把纸铺平。
兰珠在旁边道:“怎么了?”
“没什么。”
她提笔,照着新本誊。
谢承怀三个字落回第五行。
笔墨平稳。
没有旁注。
没有痕迹。
写完第一份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账房里陆续点了灯,灯火落在纸上,照出一片淡黄。兰珠替她换了一盏新灯,又把几张红纸压在镇纸下,免得被风掀起来。
“你还写吗?”兰珠问。
“再写一份。”
“明日再写不成?”
“入宗祠的东西,前院今晚要收。”
兰珠叹了口气,坐到一旁替她理纸。
文潆没有再说话。
她一笔一笔誊下去。
第二份清本比第一份更稳。谢承怀仍在第五行,旁边没有任何说明。若后头有人翻看,只会以为这位次从未变过。
有些字写出去,是留下痕迹。
有些字写出去,是让痕迹消失。
文潆写到最后一行时,手指有些发酸。她停了片刻,轻轻揉了揉指节。
兰珠看见,低声道:“歇歇吧。”
文潆摇头:“快完了。”
她把最后一个字收住,等墨稍干,才将两份清本理齐。
前院的人来取时,天已经黑了。
来人接过清本,没多看,只说:“管事让姑娘明日早些来账房,宗祠那边还有旧名册要誊。”
文潆应了一声。
门关上后,账房里一下空了。
兰珠伸了个懒腰,低声抱怨:“这祭礼还没开始呢,人已经快累死了。”
文潆笑了笑,没接话。
她低头看自己指尖,墨色渗在指甲边缘,像洗也洗不干净。
夜里,文潆回自己屋中。
旁支西院比前院安静得多。廊下灯笼只点了两盏,光薄薄一层,照不远。她推门进去,屋里有一点冷,桌上放着今日未写完的几页纸。
她先去洗手。
水有些凉。
指尖那点淡墨色嵌在指甲边缘。她用帕子擦了两遍,才慢慢淡下去。可擦得再干净,也总像还留着一点影子。
她坐回桌边,翻到最上头那张纸,原本只是想压好,却看见纸边有一点自己白日里无意留下的墨痕。
很小。
像一句话没说完。
她停了停,将那页纸收进匣中。
窗外风过,院中树影轻晃。
前院的动静已经远了,宗祠那边也安静下来。那些名字、席次、旧例、旁注,都像被夜色压回纸里。
她没有再写。
只把灯拨暗了些。
屋里静得能听见纸页被风轻轻掀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