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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册 旧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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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次改回去以后,前院送到旁支账房的纸忽然多了起来。
不是寻常账册,也不是普通回帖。多是宗祠旧本、祭器清册、周年祭名录。纸页一摞摞送来,边角压得整齐,前院管事交代得也比平日细。
“照旧本誊。”他说,“别多添话。”
这话是对账房众人说的。
可说完以后,他看了文潆一眼。
文潆低头应是。
管事走后,兰珠坐在她身边,小声道:“他这是怕你又写一句什么‘未见旁注’吧。”
文潆将纸铺平。
“那句本来也不该写在清本里。”
“可你写的是另纸说明。”
“所以才没事。”文潆道。
兰珠看了她半晌,没再说话,只把砚台往她面前推了推。
账房外头,前院仍忙。
周年祭近了,谢家那些平日不常走动的族亲陆续进府。廊下的灯比往常早亮,宗祠那边每日都有人擦铜器、换香案、点清供。旧宅像一只沉睡已久的兽,被这场祭礼慢慢叫醒,骨缝里都响起旧规矩的声音。
文潆坐在窗下誊册。
她今日誊的是祭器清单。
铜爵几只,银盏几副,旧香炉一座,玉镇一对。每一项后头都标着来处,有些是谢廷章在任时添置的,有些是更早几辈传下来的旧物。
旧本上的字有些已经不常用了。
旁人嫌麻烦,会照着形状囫囵描过去。她却会多看一眼旧本,确认是哪一笔,才落到新纸上。
兰珠看得头疼:“这种东西也有人细看吗?”
文潆没有抬头。
“祭礼上用的,会有人看。”
“谁啊?”
她笔尖停了停,又继续写下去。
谢家会看这些东西的人,不一定多。
但只要有一个,就够了。
到午后,前院叫人来催清册。
账房管事正在外头回话,兰珠又被支去搬纸,文潆便自己抱着木夹去了前院。
这一次,西廊很干。
连檐下的水气都散了。她一路走过去,木夹压在臂弯里,纸页没有被风掀动。
前院比昨日更忙。
正厅外站着几个族中长辈,低声说话。廊下摆了几只旧木箱,箱盖打开,里头是叠好的祭服和红绸。有人经过时,衣角带起一阵檀香。平日空着的两间偏厅也开了门,小厮进进出出,手里不是名册,便是香烛。
文潆把木夹交给前院管事。
管事翻了两页,神色稍缓:“这回没添旁注?”
文潆低声道:“只誊清册。”
管事哼了一声,正要收起,却听身后有人道:“这就是那个文氏女?”
声音不高。
文潆抬眼,只见廊柱旁站着一位老人。
老人身量不高,穿一件深褐长衫,头发花白,手里扶着一根乌木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很清。身边跟着一个小厮,正半步扶着他。
前院管事忙道:“承怀公。”
谢承怀。
文潆低下头,行了礼:“承怀公。”
谢承怀看了她一会儿。
“昨日那句,是你写的?”
文潆垂着眼:“照旧本核了一句。”
“旧本。”谢承怀轻声重复。
他像是笑了笑,却不明显。
“如今还有小辈肯翻旧本,也算难得。”
文潆没有接话。
这话她不能接。
谢承怀也没有再为难她,只拿起管事手里的清册看了一眼。他看得慢,指尖停在几处旧物名后头,又很快移开。
“字收得住。”他说。
前院管事站在一旁,脸色不大好看。
文潆低声道:“只是誊得清楚些。”
谢承怀将清册还给管事,拄着杖往正厅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
“纸上的东西,清楚些,总不是坏事。”
他说完,便继续往前走了。
文潆站在廊下,没有抬头。
等那脚步声远了,管事才冷声道:“回去吧。”
她应了一声。
转身时,正厅门口有人出来。
文潆刚走到廊边,便听见前院管事低低唤了一句:“大公子。”
她停步,往旁边退了半步。
谢雨恒从正厅内走出来。
他今日仍穿深色长衫,袖口一丝不乱。几位族老跟在他身后,口中说着祭礼细节。他没有立刻应,只垂眼看了看管事手中的清册。
管事把清册递上去。
“刚誊好的祭器册。”
谢雨恒接过,翻了两页。
他的目光停在纸上。
文潆垂着眼,却能感觉到那片很短暂的安静。
谢雨恒没有像管事那样只看字够不够清楚。他翻页时很慢,指腹压着纸角,看了来处,也看了旧名。那种慢不是犹豫,而是习惯了不让细处从眼底漏过去。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文潆。
“你写的?”
文潆低头:“是。”
“昨日席次旁注,也是你?”
“是。”
廊下一时安静。
前院管事的视线落在她身侧,兰珠不在,旁边也无人替她岔开一句。
谢雨恒看着她,神情冷淡,并没有怒意。
“你识得旧例?”
文潆道:“不敢说识。只是旧本上怎么列,便照着看。”
“雨酌让你写的?”
这一句落下,周围几个人都静了静。
文潆没有立刻答。
这话若答得重了,像推责。若答得轻了,又像遮掩。
片刻后,她道:“二公子问旧本与今表哪里不合,我便照所见写了一句。”
谢雨恒垂眼看着手中清册,指腹从纸边掠过。
“你倒会照所见写。”
语气很淡。
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
文潆没有抬头:“纸上有的,才敢写。”
谢雨恒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叫人觉得他不是在看一个抄帖的女子,而是在看一件刚被人从角落里拿出来的物件。
有用,还是无用。
安全,还是不安全。
都在这一眼里轻轻量过。
最后他只道:“以后宗祠清本,仍由你誊。”
前院管事微微一怔。
文潆也停了一瞬。
谢雨恒将清册合上,递回管事手里。
“字清楚。旧本也看得细。”
话落,他便转身与族老继续往正厅里去。
管事拿着清册,站了片刻,才侧头看文潆。
“听见了?”
“听见了。”
“那就回去等着。后头还有几份清本要誊。”
文潆应是。
她离开前院时,手心有一点潮。
不是慌。
只是那种忽然被推到光下的感觉,不太舒服。
她从前在谢家,最擅长的是不叫人记住。字要清楚,却不能叫人记得。事要做完,却不能叫人想起是谁做的。
可这几日,她被人问了太多次名字。
文姑娘。
江北文氏。
旁支账房那个写字的。
她走过西廊时,脚步慢了些。
廊外风把檐下红绸吹起一角,远处宗祠方向传来木器落地的声音。谢家的祭礼还未开始,许多人已经站到了该站的位置。
她只是抄纸的人。
可纸递出去后,位置也跟着动了。
这一日下午,东偏院也收到了前院送来的旧本。
不是文潆誊过的那份祭器清册,而是另几页宗祠用的旧年祭礼格式。前院的人送来时,只说大公子那边要重新核一遍,旧格式仍请二公子点过。
话说得客气。
东西放下,人便走了。
谢雨酌坐在窗边,膝上盖着薄毯,指尖压着其中一页旧本。窗外天色低了些,光落进来,照得纸面泛白。
他今日咳得比前几日重。
帕子搁在手边,半盏温水已经凉了。阿孟立在一旁,没有出声。
谢雨酌看得很慢。
有时一行字停很久,像是旧本上的墨迹太淡;有时又只是抬手按住胸口,等那阵咳意自己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指尖停在一处旧名上,低声道:“这一处,前院新本写成了铜爵三只。”
阿孟低头看去。
他看不出差别。
“旧本是四只。”谢雨酌道。
他说完这句,便低低咳起来。
那咳声不重,却拖得细,像胸口里有一口气迟迟下不去。他侧过脸,用帕子掩住唇,肩背微微弯着,许久才缓过来。
阿孟低声道:“二爷,先歇一会儿吧。”
谢雨酌把帕子收回袖中,脸色比方才更白些。
“祭礼前,差一只铜爵,也是错。”
他提笔,在另纸上写下一句说明。写到最后两字时,方才那阵咳牵着腕骨还未完全缓过来,笔锋停了一瞬。
谢雨酌没有叫人,也没有急着落笔。
他只是等着。
等那一点细微的颤意慢慢过去,才将最后一笔收住。
墨色落下去,很淡。
纸上只多了一行字。
旧本铜爵四只,今册作三,待核。
谢雨酌看了一会儿,将那张纸压在旧本旁边。
外头前院人声隐约传来,隔着几重院墙,听不真切。东偏院里仍旧安静,只有旧银铃偶尔被风碰一下,轻得像一声错觉。
回到账房时,兰珠正等得发急。
“怎么去了这么久?”
文潆把木夹放下:“前院留着问了几句话。”
“问你什么?”
“旧本。”
兰珠皱眉:“又问旧本?”
文潆坐下,把袖口理平。
兰珠看出她神色不太一样,凑近些:“你见到大公子了?”
文潆点头。
“他说什么?”
“以后宗祠清本,仍由我誊。”
兰珠睁大眼睛。
“这不是好事吗?”
文潆没有立刻答。
好事。
在谢家,被看见有时候是好事。
有时候不是。
她取过一张新纸,低头蘸墨。
“先写吧。前院还要。”
兰珠看着她,半晌才低低道:“你这人,怎么好事坏事都一个样。”
文潆淡淡笑了一下。
“还没到能分好坏的时候。”
她落笔,写下第一行。
字仍旧端正,锋芒收着。只是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可以只收在纸里。
这一日下午,她几乎没有再说话。
兰珠在旁边分纸,偶尔抱怨前院送来的旧本太多,字又小又挤,叫人看得眼疼。文潆听着,有时应一声,有时不应。
她手下那份清本,是宗支名录。
谢家字辈清楚,祖父一辈是“廷”,父辈是“承”,到孙辈则是“雨”。族谱上每一行都排得很整齐,像人在出生之前,便已经有了该落的位置。
她写到谢承钧时,笔锋轻轻一顿。
家主。
再往下,是谢雨恒。
嫡长孙。
她照着旧本,把这三个字写得端正清楚。
雨恒。
恒者,久也。
一个名字落在纸上,都像有了分量。
再往下,隔了几行,才是谢雨酌。
庶出二子。
久病。
居东偏院。
旧本里没有写那么多,只规规矩矩列着名字。可文潆看着那三个字,脑中却忽然浮起东偏院窗边那张病色很重的脸。
她想起他手腕的凉。
想起笔尖那滴将落未落的墨。
想起他说:“接得住,已经很好。”
灯火还未点,窗外天色却已渐渐暗下去。纸上的字有些不清了。
文潆停笔,揉了揉指节。
兰珠看过来:“累了?”
“有点。”
“那歇会儿吧,反正前院催也没用,这么多哪能一下写完。”
文潆却没有起身。
她只是把砚台往近处移了些,继续写下去。
谢家的名字,一个一个从她笔下落到纸上。
越写,越觉得这不像名录。
入夜后,前院来人取清本。
兰珠早早去了前头送纸,屋里只剩文潆一个。
她点了灯,继续誊最后几行。
灯火落在纸面,照出一片淡黄。窗外风动,树影落在窗纸上,轻轻晃着。
她写到谢雨酌的名字时,笔尖悬了一瞬。
这一瞬并不长。
短到若旁人在侧,未必看得出。
最后一笔收住时,很轻。
没有洇开。
她将这页清本放到旁边晾着。
等墨干透,才一张张理齐,压进木夹中。
前院的清本送回正厅时,夜色已经落下。
谢雨恒坐在案后,翻到宗支名录那一页。纸上字迹清楚,排列平整。谢承钧之后,是谢雨恒。再往下,隔了几行,才是谢雨酌。
谢雨恒指尖在那一行停了停。
没有点住任何一个字。
前院管事站在一旁,低声道:“大公子,还有哪里不妥?”
谢雨恒没有立刻答。
窗外宗祠方向传来一声沉闷钟响。祭礼前夜,所有名位都要定下,明日一早,便按这清本排人、摆牌、设席。
他把纸合上。
“那个文氏女,住在哪一支?”
管事一怔,很快低头:“旁支西院。”
“家里还有什么人?”
“听说父亲早年获罪,母亲病故,寄在旁支多年了。平日只在账房做事,不大出门。”
谢雨恒听完,没有再问。
管事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便小心道:“大公子可是觉得她不妥?”
谢雨恒抬眼。
“字写得妥。”
管事不敢再接。
谢雨恒将那份清本搁到一旁,声音淡淡:
“明日祭礼,让她留在账房备纸。若宗祠那边有旧本要核,叫她过去。”
管事低头:“是。”
灯火落在案上,清本边角压着一枚铜镇纸。
纸上许多名字,一行一行排得干净。
谢雨恒没有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