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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席次 谢家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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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前院是在几日后热闹起来的。
天刚亮,廊下便有人搬箱笼。旧木箱从库房里抬出来,落在青石地上,闷闷一声。几个小厮抱着红绸、香烛、铜器,从主院一路往宗祠方向去,脚步比平日急,却没人敢高声说话。
兰珠抱着一摞纸进账房时,声音也压低了些。
“老太爷周年祭快到了。”
文潆正在磨墨,闻言抬了下眼。
谢廷章。
谢家上一代真正掌权的人。
她来谢家时,谢廷章已经病重。那时候府里还有一种旧日的安稳,像一座年深日久的宅子,梁柱虽旧,却仍撑着。后来谢廷章一死,许多东西便悄无声息地换了位置。
前院的人说话更谨慎。
旁支的人走动更少。
东偏院也更冷。
兰珠把那摞纸放在案上,最上头一张压着红印,是宗祠周年祭的席次草表。
“管事说,先叫你誊一份清本。”兰珠道,“今日前院忙,字别写太小,省得他们又挑。”
文潆应了一声,低头去看。
纸面很干净,名字一行一行排得整齐。
家主谢承钧居首,嫡长孙谢雨澄随其后,几位承字辈族叔依次列名。谁在前,谁在后,谁入内堂,谁在外院上香,都写在这张纸上。
谢家的规矩,向来不是挂在嘴边的。
是落在纸上的。
文潆从第一行开始誊。
她写得慢,笔尖压得稳。誊到“谢承怀”三个字时,手腕停了一下。
只是一瞬。
墨没有滴下去。
兰珠正在旁边理红绸,并没有看见。
谢承怀这个名字,文潆听过。
他是谢廷章旧年倚重的族侄,承字辈里不算最显赫,却在旧年祭礼的几份清本里都列内堂第五。她来谢家后,抄过旧册,也见过这名字许多回。
今年这张草表上,他在第六。
只差一格。
若不翻旧例,根本看不出来。
兰珠见她停笔,凑过来:“怎么了?”
“纸有些潮。”文潆垂眼。
兰珠看了看:“库房里闷着的吧。你慢点写,别洇了。”
文潆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改原表。
前院给来的东西,她只负责誊清。旁人怎么排,她怎么写。多动一个字,少抄一个名,都不是她能担的事。
清本誊完,管事叫她把原表、清本,还有旧年清本一并送到前院。
文潆抱着木夹穿过西廊时,远远看见正厅外立着一行人。
为首的年轻男人穿深色长衫,肩背笔直,眉目冷峻。几位族中长辈在他身侧说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客气。
有人低声唤了一句:“大公子。”
谢雨恒。
文潆只看了一眼,便垂下头。
他与谢雨酌并不十分像。
或者说,不是相貌不像,是所站的位置不像。
谢雨澄站在正厅前,天光照在肩上,旁人自然给他让出路来。谢雨酌则总在东偏院的檐下、窗边、旧毯里,连咳一声都像会被风吞掉。
一个是谢家所有人都看见的人。
一个像是谢家所有人都习惯不去看的人。
文潆没有停留。
她把木夹送到前院管事处。管事翻了翻清本,又看了眼原表,点头。
“字还算清楚。”
他把账册留下,又将宗祠席次几份纸另放进一只薄木匣里。
“这几份晚些送东偏院,二公子要点格式。老太爷在时,他跟着看过旧例。大公子那边忙,没空耗在这些小处。”
小处。
文潆低头应是。
那两个字落在耳边,很轻。
她回到账房时,兰珠正在窗边喝茶。
“送去了?”
“嗯。”
“见着大公子没有?”兰珠小声问,“我听前院的人说,大公子今日一回来,几位族老都过去了。”
“见着了。”
“什么样?”
文潆想了想:“很像谢家该有的大公子。”
兰珠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是什么说法?”
文潆也淡淡笑了一下,没有再说。
她坐回案前,继续誊另一份礼单。
写到傍晚时,东偏院来了人。
仍是那个随从。
他站在账房门外,规矩行礼。
“文姑娘,二公子请你过去一趟。”
兰珠抬头:“又有批注看不明白?”
那随从道:“是今日席次清本,有一处旧例,二公子想请文姑娘核一下。”
兰珠看向文潆。
“席次也找你?”
文潆放下笔。
她没有问是哪一处。
“我去看看。”
她洗净笔,收好,跟着人出了账房。
傍晚的谢宅比午后安静些。前院仍有人走动,宗祠那边隐约传来擦拭铜器的声响。天边云色很淡,廊下的影子一层层压下来。
东偏院的旧银铃挂在檐下,风一动,轻响了一声。
屋里点着灯。
谢雨酌坐在窗边,膝上覆着薄毯。灯火落在他侧脸上,把病色照得更浅,也更清。案上铺着今日那份席次草表,旁边放着两份旧年清本。
他抬眼看她。
“文小姐。”
文潆垂眸行礼:“二公子。”
谢雨酌嗓音有些哑,像午后已经咳过一阵。
“又要麻烦你。”
文潆看向案上的纸:“二公子要核哪一处?”
谢雨酌指尖停在一行旁边。
“这一处。”
谢承怀。
文潆静了一瞬。
谢雨酌看着她:“你誊写时停过笔。”
她抬眼。
他没有笑,也没有逼问。语气平常,像说一处纸角未压平。
文潆垂下眼:“只停了一下。”
“为什么?”
屋里很静。
灯芯轻轻爆了一点细响。
文潆看着那三字,过了片刻才道:“今年草表,与旧年清本不合。”
谢雨酌将旧年那张清本推近了些。
“哪里不合?”
“承怀公旧列内堂第五。”她声音很轻,“今年列第六。”
谢雨酌抬眼:“只是一格。”
“是。”文潆道,“但周年祭的席次,不按笔误论。若旧例未废,便该有旁注。”
谢雨酌看着她。
“你觉得这是有人改了旧例?”
文潆停了一瞬。
这话若接下去,便重了。
她没有抬头,只道:“我只是看纸。”
屋里又静了静。
谢雨酌低低笑了一声。
“只看纸?”
“是。”文潆道,“纸上如何写,我便如何誊。旧本如何列,我便如何核。旁的,我不懂。”
她说“不懂”时,声音平稳。
不像真不懂。
更像懂了,也不打算说。
谢雨酌指尖停在那一格旁边,许久没有动。
“文小姐很会守分寸。”
文潆垂着眼:“在谢家,不守分寸的人,日子不好过。”
谢雨酌轻咳了一声,帕子掩住唇。那咳声不重,却拖得久,像胸口里有处旧伤,一直不肯放过他。
文潆没有上前。
她只是等着。
等他缓过那口气,把帕子收回袖中。
谢雨酌脸色白了些,声音却仍平稳。
“若照旧本,该如何标?”
“另纸说明即可。”文潆道,“不宜直接改席次草表。”
“为何?”
“草表是前院拟的。”她顿了顿,“我只核旧例,不改前院的表。”
谢雨酌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淡了些,却没有消失。
“那便烦你写一句。”
文潆微微停了一下。
谢雨酌道:“用你的字即可。只作核对说明,不入正文。”
这句话分寸很轻。
不是代笔,不是署名,更不是替他落款。
只是一句旁注。
文潆看了看那两份旧年清本,又看了看今日的席次表。
若让旁人转述,确实容易说差。
她坐下,取过一张空白小笺。
笔尖落下时,她没有学谢雨酌的字。
她用自己的字,写得端正,却仍收着锋芒。
旧例承怀公列内堂第五。今表移第六,未见旁注。
一行字写完,她将笔搁下。
谢雨酌接过那张小笺,看了很久。
“未见旁注。”他轻声念了一遍。
文潆低下眼:“这样写,不算越界。”
“嗯。”谢雨酌道,“不算。”
两人都没有再说。
屋外风过,旧银铃响了一下,又停住。
文潆起身告辞。
谢雨酌没有留她,只道:“今日多谢。”
她摇头:“举手之劳。”
这几个字说出口,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好像已说过几回。
谢雨酌也听见了,却只轻轻笑了一下,没有点破。
文潆走出东偏院时,天已经暗了。
前院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宗祠方向隐约有人声。她走到西廊口,远远看见谢雨恒与一位族老从正厅出来。那位族老正低声说着什么,谢雨恒神色冷淡,只点了点头。
他没有看见她。
文潆垂下眼,从廊侧绕过去。
袖中还留着一点东偏院的药味。
很淡。
与宗祠那边传来的香火气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东偏院里,文潆走后,谢雨酌仍坐在案前。
那张写着旁注的小笺压在席次表旁边。字不大,却清楚。
阿孟站在一侧,低声问:“二爷,这张送前院?”
谢雨酌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那句“未见旁注”,指尖停在纸边,没碰到墨。
过了片刻,他道:“抄一份送去。”
阿孟应声:“原纸呢?”
谢雨酌抬手,将那张小笺夹进旧年清本里。
“留下。”
阿孟没有再问。
窗外,前院灯火渐盛。
谢雨酌低低咳了两声,靠回轮椅里。灯光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他眼底却很清醒。
“谢雨恒今日见了族老?”
“是。”阿孟道,“大公子午后回府,先去了正厅。”
谢雨酌轻轻笑了一下。
“人回来了。”
他垂眼,看向案上那几张薄纸。
“纸也该动了。”
东偏院里药味沉静。
旧银铃挂在檐下,无风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