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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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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雨气散尽。
谢宅的廊道重新干了。西廊那片积水也清了,青石砖晒出一点旧白,砖缝里没有碎叶,也没有水痕。人来人往,又恢复成旧宅里寻常的一条路。
文潆的日子也回到原处。
晨起去账房,抄账,誊帖,替旁支整理往来礼单。午后若前院传话,便送几页旧帖过去;若没有,就在窗下坐到傍晚,将未写完的纸压在镇纸下,等第二日继续。
东偏院离她不远,也不近。
那几枚旧银铃,雨后檐下的小药瓶,谢雨酌膝上滑落的薄毯,偶尔会在她低头磨墨时浮一下,又很快淡下去。
兰珠有时会从外头回来,说起几句闲话。
“东偏院今日又请大夫了。”
“昨夜那边灯亮到很晚。”
“听说二公子这两日咳得厉害。”
文潆听着,笔尖在砚边停一停。等兰珠说完,她便继续写下去。
那日午后,天气比前几日亮些。
账房里开着半扇窗,光落在桌角,照得纸页微微发白。文潆正誊一份回帖,兰珠坐在旁边分纸,把前院送来的几种格式一张张理出来。
门外有人轻轻叩门。
兰珠抬头:“谁呀?”
门口站着东偏院那个随从。
他穿得干净,站得很稳,先向账房管事行了礼,才转向文潆。
“文姑娘。”
文潆搁下笔。
“有事?”
“前几日那份宗祠礼帖,有一处批注看不明白。”他声音不高,“前院管事说,那批注是姑娘写的。二公子想请姑娘过去认一认,免得转述错了意思。”
兰珠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是你那小字。”
文潆也想起前院管事那句“写这么小做什么,看着费眼”。
她把笔放回砚边,问:“是哪一处?”
“纸已经在东偏院了。”那随从道,“姑娘过去看一眼便知道。”
账房管事正坐在旁边翻账,闻言随手摆了摆:“去吧。你自己写的东西,别人认不出,还得你去说清楚。”
文潆应了一声。
她把方才那张回帖压好,洗了笔,拿帕子擦净手指。兰珠在一旁替她拢了拢桌上的纸,半开玩笑道:“你回来可得把批注写大些,别叫人来回跑。”
文潆笑了笑:“知道了。”
去东偏院的路不长。
西廊已经干了,走过去没有半点水声。她经过前两日积水的地方时,脚步没有停,只是袖口轻轻蹭过廊柱,带起一点细灰。
东偏院仍旧安静。
门前那几枚旧银铃垂着,没有风,便不响。随从在门口停住,低声道:“二爷,文姑娘到了。”
屋里隔了一会儿,传来谢雨酌的声音。
“进来吧。”
文潆推门进去。
屋里药味比外头重些,却不似雨天那样冷苦。窗开着一线,外头的光斜斜落进来,把书案上的纸照得清楚。
谢雨酌坐在窗边。
他今日穿一件浅灰长衫,外头披着薄披,膝上仍盖着旧毯。病色压在脸上,眼尾一点红,像昨夜未曾睡好。
案上铺着一张帖子,已经写到末尾。
文潆进门时,他手里还夹着笔,笔尖停在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抬眼看她,唇边浮起一点淡淡的笑。
“文小姐。”
文潆垂眸:“二公子。”
谢雨酌轻咳了一声,帕子掩在唇边。咳声很短,却像从胸腔深处压上来,过了一会儿才平。
他将帕子收回袖中,声音仍旧温和:“又麻烦你跑一趟。”
“听说有批注看不明白。”
“嗯。”谢雨酌低头看向案边,“你稍等,我把这一行收完。”
文潆站在一旁等。
屋里很静。
窗外天光薄而白,落在纸面上。那张帖子写得很整齐,前头墨色已半干,字迹温润清正,收锋处极干净。只余最后一小截空着。
谢雨酌提笔时,先轻轻咳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像被他压在喉间。可咳意没有立刻散,反倒牵着胸口又往上翻。他用帕子掩了掩唇,肩背微微弯下去,等缓过那口气,才重新把笔落回纸上。
只是手已经不太稳了。
笔锋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指节用力收着,越想压稳,越有一点细微的颤。久了,笔尖便凝出一点墨,圆而重,贴在狼毫末端,像再多一息便要坠落。
文潆看着那一点墨。
谢雨酌似乎也察觉到了,想把笔收回来。可刚才那阵咳还没平,手腕一晃,墨珠反而悬得更低。
她几乎是下意识上前一步。
“别动。”
话出口,屋里静了一下。
谢雨酌抬眼看她,像有些意外。
文潆自己也怔了怔,却没有退。她盯着笔尖,声音放轻:“墨要滴下来了。”
谢雨酌顿了顿,像要说不必,唇边却又牵出一点极淡的笑。
“我来得及。”
他说得温和,手却仍悬着。那点墨在笔尖轻轻晃了一下。
文潆皱了皱眉:“你别动。”
这一次,她伸手扶住了他的腕。
他的手腕很凉,也很轻。骨节在她掌下微微发颤,不是无缘无故的抖,是方才咳过以后力气一时续不上来,连腕骨都像撑不住那支笔。
谢雨酌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似乎想避开。
“文小姐……”
“只是把笔挪开。”她低声说。
可笔到了她手里,她才看见纸末那一小截空白。
前文已经写完,只余一句尾语。
只是一句极寻常的批语收尾。
谨呈核阅。
谢雨酌像也看见了她的迟疑,轻轻收回手,声音低哑:“不妨。重写一页就是。”
他说得很平静,像真不觉得可惜。
文潆却看着那已经写好的满页字。
纸吃墨,字行又排得极齐。前头那些字写得那样好,若因最后一点墨毁了,实在可惜。
何况不过四个字。
她垂眼看着笔尖,低声道:“我替你收完吧。”
谢雨酌静了一瞬。
那一瞬,他脸上的意外很轻,像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随后他才慢慢垂下眼,唇边那点笑也收了些。
“会麻烦你。”
“不会。”文潆说。
她坐到案前,先在废纸边轻轻试了一下墨。
墨色还浓。
她把笔尖在砚边收了收,照着前文的笔势往下接。第一笔略生,第二笔便稳了下来。写到“核”字时,她把腕力压低,收锋处藏得更轻。
最后一个“阅”字落下,墨没有洇。
她将笔搁回笔架。
案上静了一瞬。
谢雨酌低头看着那四个字。
文潆侧过眼:“不像?”
“像。”他说。
她轻轻笑了下:“我只是照着你的字势往下接。”
谢雨酌仍看着那张纸。
“接得住,已经很好。”
文潆没有接这句话。
她抬头看向案边,想起自己来意。
“批注在哪一页?”
谢雨酌从旁边抽出一张底稿,放到她面前。
“这里。”
文潆低头看去。
那正是前几日她在纸边写下的几行小字。墨色极浅,收得紧,连她自己看时也要凑近些。
她指了指第二行:“这里是说,前后两笔账其实出自同一项,只是分在两处记。若只看前页,会以为短了一笔;连后页一起看,就对上了。”
谢雨酌听得很认真。
她说一句,他便看一处。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不耐。
文潆又将后面两句解释完,便把纸推回去。
“就是这些。”
谢雨酌点头:“原来如此。”
她起身道:“若没有别的事,我便先回去了。”
谢雨酌看她一眼,笑意很淡。
“今日多谢。”
文潆摇头:“举手之劳。”
谢雨酌道:“那也该谢。”
她没有再接话,只收了袖口,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压低的咳。声音闷在帕子里,很短,像很快被他按住了。
文潆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
案上那页帖子已经写完,末尾四个字墨色未干。谢雨酌垂着眼,正慢慢将笔搁回笔架。
她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廊下风很淡,药味却还留在袖边。
文潆回到账房时,兰珠正等着她。
“认明白了?”
“嗯。”
“我就说你字太小。”兰珠把墨递过来,“以后写大些,省得又叫你去。”
文潆笑了笑,应了一声。
她坐回窗下,继续写先前未完的回帖。
纸上那一行刚写到半处,笔尖落下时,她忽然想起谢雨酌的手腕。
冷,轻,微微发颤。
还有那一滴将落未落的墨。
文潆停了一下,把笔在砚边收了收,再落下去时,收锋便轻了些。
兰珠没注意到。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从廊下掠过去,很快远了。
账房仍旧是账房。纸,墨,木匣,算盘,前院管事不耐烦的传话。仿佛她只是出去认了一处批注,又回来继续写一份未完的回帖。
傍晚时,文潆将写好的东西压在镇纸下,起身去洗手。
水有些凉。
她指尖沾着一点淡墨,洗了两遍才淡下去。袖口上却还留着药味,很轻,若不是低头,几乎闻不出来。
她把袖子放下,转身回屋。
东偏院里,文潆走后,屋中静了好一会儿。
谢雨酌仍坐在窗边。
那张帖子摊在案上,末尾四字墨色渐干。和前文相比,只有极细的一点差别。若不是熟悉他字的人,几乎看不出来。
阿孟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谢雨酌伸手,指尖在那四个字旁边停了停,没有碰到墨。
阿孟低声道:“二爷。”
谢雨酌没有抬头:“看得出来吗?”
阿孟看了一眼纸:“属下看不出来。”
谢雨酌笑了笑。
他把那张帖子慢慢收起,没有折,也没有封,只另取一张空白纸压在上头。
阿孟问:“这封要送出去?”
“先不送。”
谢雨酌靠回椅背,低低咳了两声。
咳意压得深,他脸色白下去一些,手指却仍搭在那张纸边。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照得他眼底一点清明越发冷。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收着。”
阿孟低头:“是。”
东偏院里药味未散。
旧银铃无风不响。案上的纸被空白页压住,墨色一点点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