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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又见檐下 ...

  •     第二日,西廊的水仍没有清。
      雨停了一夜,天色却还是灰的。檐角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青石砖上,声音很轻。砖缝里积着水,几片碎叶浮在浅浅的水面上,风一吹,便在原地打着转。
      文潆从账房出来时,怀里抱着一只薄木夹。
      木夹里夹着昨日誊好的几页宗祠礼帖,还有两本要送去前院核对的账册。那几页礼帖是谢家祭礼往来的旧式文书,前院核完账后,还要送去东偏院点格式。
      谢家这些规矩绕来绕去,许多已经没有实用,却谁也不肯废。文潆只管照办,从不多问。
      最上头另有一张她自己写的底稿,纸边有几行极小的批注。那是她怕账目对不上时留着查漏用的,不给旁人看的。
      兰珠站在门边,见她要出门,便提醒道:“文姑娘,西廊那边还没清水,别走那头了。”
      文潆抬眼看了一眼。
      “去前院也得绕?”
      “绕东边近些。”兰珠道,“你抱着这些东西,若在西廊滑一下,账房怕是要翻天。”
      文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夹。
      东西不能搁下。旧帖要交,账册要核,底稿也得带着。若有人问起细处,她不能空口答。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说完,她抱紧木夹,沿着廊道往东边走。
      雨后的谢宅比平日更静。木柱被水气浸得颜色发深,墙根的青苔湿漉漉贴着。几扇旧窗半掩,风从缝里钻出来,带着一点木头被雨泡过的潮味。
      这一次,文潆记着路。
      过槐树,穿月门,再往前便能绕去前院。东偏院只在她路过的一侧。那门依旧半掩着,帘子垂下,旧银铃没有响,看着和昨日并无不同。
      她没有停步。
      可刚走过门前几步,里面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像瓷瓶落在砖上,滚了一下。
      文潆脚步顿住。
      那声音不大,却在空廊里显得清楚。她回头看去,只见一只小药瓶从门槛里滚出来,停在青砖缝间。瓶口歪着,像再稍微一碰,便会翻倒。
      谢雨酌坐在檐下。
      他今日披着一件米色薄披,膝上覆着旧毯。比起昨日,他脸色更白些,眼底浮着一点病后的潮气,像是烧还未退净。额前细发没完全梳上去,贴着额角,显出一种久病之后的倦意。
      药瓶离他不过几步远。
      他似乎想俯身去捡,手指扶着轮椅边沿,身子慢慢往前倾了一寸。可动作到一半,便停住了。
      他低低喘了口气,指节微微收紧。
      那一小段距离,对寻常人来说,弯腰便能拾起。落到他身上,却像隔着很长的一截路。
      片刻后,他没有再动。
      只是静静看着那只药瓶。
      文潆心口轻轻紧了一下。
      不是怜悯。
      更像是看见一个人早已习惯许多无能为力,所以连药瓶落在几步外,也能这样安静地等它停住。
      她走过去,弯腰拾起药瓶,递到他手边。
      “你掉的。”
      谢雨酌抬起头。
      看见她时,他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很轻地笑了笑。
      “又走错了?”
      文潆也微微一怔。
      那句话没有取笑的意思,只像昨日那场误入还留在两人之间,被他很轻地拎了一下。
      “这次没有。”她说。
      谢雨酌垂眼看了看那药瓶,伸手扶住。指腹擦过她掌心,很凉,很快便收了回去。
      “多谢。”
      他说得很轻,像怕惊动这院子里的冷气。
      文潆看了一眼他身后。
      院里空荡,除了檐下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再没有旁人。屋门虚掩着,里头药味更重些,隐隐透出来,和雨后的寒气搅在一起。
      她迟疑了一下,问:“你身边没人?”
      谢雨酌将药瓶放正,声音温和:“伺候的人被前院叫走了。”
      他顿了顿,又像是怕她多想,补了一句:“我本也没打算出来太久。”
      “那怎么坐在外头?”
      “屋里闷。”他说,“药味重。”
      文潆已经闻见了。
      那味道清苦,阴寒,和昨日茶盏里的气味相似,却更沉一些。她不知道他病到什么程度,只觉得这人周身像常年浸在一层药气里,连说话都带着很轻的涩。
      她本该就此离开。
      前院还等着她送东西,账房也还有旧帖没誊完。她不是东偏院的人,也没有理由留下。
      可谢雨酌膝上的薄毯滑落了一角,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背。那只手安静垂着,像连抬起来都耗力。
      文潆看了一会儿,低声道:“这儿有风。要不要我替你把轮椅推到门下?”
      谢雨酌抬眼看她。
      那一眼很短,像是病中人被人照拂时一点轻微的意外。
      他没有拒绝。
      “麻烦你。”
      文潆走到轮椅后,才意识到自己怀里还抱着木夹。
      一只手抱着,一只手去推,总归不稳。她试着腾出手,木夹里的纸页却从缝里滑出一点,险些落下。
      她动作停住。
      谢雨酌看见了,垂眼道:“放我膝上吧。”
      文潆迟疑了一下。
      他膝上盖着薄毯,药瓶还搁在一侧,手背苍白地搭着。把账册文帖放上去,似乎有些不妥。
      谢雨酌像是看出她的犹豫,轻轻笑了下。
      “我不翻。”他声音很轻,“只替你托一托。”
      这句话说得有分寸。
      文潆只好将木夹轻轻放到他膝上。
      她放得很小心,像怕压着他,只让木夹一角挨着薄毯边缘。谢雨酌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用指尖扶住木夹边缘,免得它滑下去。
      他的手指很凉,贴在木夹一侧,指节清瘦,像一截被雨浸透的白竹。
      文潆走到他身后,握住轮椅木柄。
      轮椅不重,却因地上潮湿,推起来有些涩。木轮碾过青砖时,发出很轻的响声。她推得慢,几乎每过一道砖缝都稍稍收力,生怕震到他。
      他们离屋门下不过几步。
      可这几步走得很慢。
      谢雨酌坐在轮椅里,身形安静,双手虚虚搭在木夹边缘。风从檐下穿过,吹动那几页未压牢的纸。最上面那张底稿被掀开半角,露出纸边几行极小的批注。
      谢雨酌的目光落了下去。
      那字写得很小,也很收,不像给人看的。横画短,收锋轻,几处转折刻意藏了力。像一个人明明能写得更好,却偏偏把锋芒压进了纸里。
      他没有立刻出声。
      文潆把轮椅推到门下避风处,才松开手,低声道:“这样风小些。”
      谢雨酌轻轻点头。
      “多谢。”
      她绕回前面,正要拿回木夹,谢雨酌已经替她压住那页被风掀起的纸。
      “当心。”他说。
      文潆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纸角,也碰到他微凉的手指。她很快将木夹收回怀里。
      谢雨酌却看着那页纸,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那几行批注,是你写的?”
      文潆指尖微微一顿。
      “随手记的。”
      “写得很稳。”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惊讶,也没有刻意夸赞。可文潆还是有一点不自在。
      她的字很少被人这样看。
      在旁支账房里,旁人只要她写得清楚、规矩、别出错。没有人会细看她的收锋,更不会看见她藏在纸边的几行批注。
      她垂下眼:“账房的字,能看清就好。”
      谢雨酌笑了笑,没有再问。
      他退得很快,像方才那一句不过是寻常客气。这反倒让文潆心里那点不自在慢慢散了些。
      也许只是他看人细。
      昨日他连她袖口一点旧墨都看见了。
      今日看见几行批注,也不算奇怪。
      她抱紧木夹,低声道:“我还要去前院送这些。”
      谢雨酌点头:“别再绕左边。那边通旧库。”
      文潆应了一声。
      她转身往前院去。走出几步后,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雨酌仍坐在门下,膝上旧毯平整,药瓶安静搁在一旁。他侧脸被檐下的阴影压着,病色沉沉,却仍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
      那人像一盏放在旧屋里的灯。
      不亮。
      却叫人经过时,总忍不住看一眼。
      文潆很快收回目光。
      她没有多想。
      前院管事处比东偏院热闹许多。
      门口站着两个小厮,檐下堆着几只账箱。管事正与人说话,见文潆来了,便接过她怀里的木夹,翻了翻旧帖,又核了两本账册。
      “字还算清楚。”管事说。
      这是他一贯的夸法。
      在谢家,做得好,也不过一句“还算清楚”。做坏了,才会被人记很久。
      他将账册留下,又把那几页宗祠礼帖另放进一只薄木匣里。
      “这几页晚些送东偏院,二公子要点格式。”管事又抽出她那张底稿,看了眼纸边的小字,“这是你写的批注?”
      文潆低声道:“怕账目对不上,随手记了几句。”
      管事只扫了一眼,便皱了皱眉:“写这么小做什么,看着费眼。行了,回去吧。”
      文潆应是。
      她走出前院时,廊外的水珠已经少了许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雨后凉意。
      她忽然想起谢雨酌方才说的那句“写得很稳”。
      回到账房时,兰珠正在磨墨。
      “送过去了?”
      “嗯。”
      “管事可有挑刺?”
      “嫌批注太小。”
      兰珠扑哧笑了一声:“你写什么都小,像怕多占纸似的。”
      文潆也笑了笑,没说话。
      她坐回窗下,翻开刚才未写完的旧帖。纸上还留着她早晨写到一半的地方,墨色淡而匀,锋芒收得很干净。
      她提笔,笔尖悬在纸上,忽然停了一下。
      她又想起谢雨酌那句“写得很稳”。
      文潆重新落笔。
      这一回,横画更平,收锋更短,转折处也更藏了几分力。
      东偏院里,文潆走后,谢雨酌没有立刻回屋。
      他坐在门下,垂眼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薄毯滑落一角,也没有理。
      过了片刻,风冷下来。
      他才慢慢抬手,扶住轮椅一侧的木圈。
      屋门下没有门槛。早年为了方便他进出,东偏院几处出入口都被改平了,木轮碾过去时只发出很轻的一声。
      谢雨酌低着头,一寸一寸把轮椅推回屋里。
      不过几步路,到窗边时,他指节已经泛白,呼吸也乱了些。他只将膝上薄毯重新拉好,像方才在檐下坐了许久,不过是件寻常小事。
      阿孟回来时,已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
      谢雨酌还坐在窗边,屋里药味沉,茶盏凉透,案上仍压着那本旧书。
      阿孟先替他换了热茶,又将前院送来的薄木匣放到案边。
      “宗祠礼帖核过了,管事说请二爷点格式。”
      谢雨酌低低“嗯”了一声,打开木匣。
      里面是今日刚核过的几页礼帖。墨色还新,纸边微微翘着。
      他先看了前头两页,又翻到最后。
      阿孟站在一旁,看不出有什么分别。
      谢雨酌却看了许久。
      早晨的字,稳而清楚,锋芒已经收了。午后的字,却更平,更短,几乎把所有容易被人记住的地方都藏了回去。
      他轻轻笑了一下。
      阿孟低声问:“二爷?”
      谢雨酌将那几页帖子重新放回匣中。
      “她知道我看见了。”
      阿孟没有说话。
      谢雨酌靠回轮椅里,脸色白得厉害,眼神却清明。
      “知道被看见,还能马上收住。”
      他停了停,声音轻得像落在纸上的一枚细针。
      “很好。”
      窗外雨后的水声仍未断,檐角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
      阿孟垂手立着,等他下一句吩咐。
      谢雨酌却没有再提西廊的水。
      他只将木匣轻轻合上,指尖搭在匣边。
      “先放着。”
      阿孟低头:“是。”
      过了片刻,谢雨酌才缓声道:“等几日,再请她来认一认。”
      东偏院又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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