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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误入东偏院 ...

  •     文潆从不在人前把字写得太好。
      太好的字,在谢家不是本事,是麻烦。
      那日雨后,旁支账房送来一摞旧帖,叫她照着原样誊一份。帖是二房那边要用的,说是给主宅送年节礼单时一并附上,不能写得太潦草,也不能太抢眼。
      文潆坐在窗下,袖口挽得很低,笔尖蘸了墨,只看了两眼,便知道那帖不是寻常回礼。
      纸是旧式云纹纸,抬头空了两格,是从前官宦人家递私帖的规矩。现在早没人讲这些了,可谢家偏偏还讲。旧宅里的人就是这样,朝代换了,牌匾没换,规矩也没换,固执地守着这些旧物规矩。
      她没有声张。
      笔落下去时,她刻意把锋芒收了三分。
      原本能写得像九分,她只写成七分。横平竖直,清楚,端正,却不惹眼。
      在谢家这种地方,不惹眼就是安稳。
      外头雨才停,青砖地上还有水气。屋檐一滴一滴往下落,院里几个丫头收伞的声音远远传来,像隔着一层薄布。
      文潆写完最后一页,才发现砚台里的墨快干了。
      旁边的小丫头兰珠正抱着几本账册进来,见她停笔,便说:“文姑娘,后院刚送了新墨来,在西库旁边的小耳房里。管事说若不够,叫您自己去取。”
      文潆抬头:“西库?”
      “嗯。”兰珠想了想,又补一句,“不过方才西廊积水,您从后头绕过去罢。”
      文潆点了点头,把写好的帖压在镇纸下。
      她在谢家住了几年,许多路仍旧不算熟。谢家宅子太大,主院、旁支、偏房、旧库之间隔着一重又一重廊。有些路平日不开,有些门白天开了夜里便锁,有些院子名义上还在,实则早已无人居住。
      她不是谢家人,不能乱走。
      所以她走得很谨慎。
      取墨不过小事,可她仍旧把账册抱在怀里,低着头,从旁支院里出来,沿着湿冷的长廊往后走。
      雨后的风凉,吹得檐下竹帘轻轻晃动。青石砖缝里积着水,鞋底落下去,被潮气吸得没有多少声响。
      走到西廊口时,她果然看见地上汪着一大片水。檐角裂了口,雨水顺着柱子往下淌,几个小厮正在远处搬东西,没人顾得上这里。
      文潆停了一下,按兰珠说的,从后头绕。
      可绕过一面灰墙后,她便觉出不对。
      这条廊太静了。
      旁支通后院的路,虽不算热闹,也常有下人来往。可眼前这处廊道低窄,两侧墙根生着青苔,窗棂旧得发暗,像许久没人认真打理过。
      她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有些弯。雨后的墙面都是湿的,几处院门半掩着,看上去相差无几。
      她本该立刻原路退回去。
      可前头不远处有扇门半开着,门内垂下一角细白帘子,帘下缀着几枚旧银铃。风从长廊尽头吹来,银铃轻轻一响,又停住。
      文潆皱了下眉。
      她想,这大约也是通后院的一处偏门。
      她往前走了几步,正要绕过那门,却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咳。
      很轻的一声。
      不重,却压得很深。像一口暗血到了喉间,又被人硬生生按了回去。
      文潆脚步顿住。
      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人在寄人篱下时,最要紧的是少听、少看、少问。可那声咳太轻,又太克制,反倒叫人有些难以忽略。
      她停了片刻,正要退开,帘子后的声音却先响了。
      “谁在外头?”
      那声音清而轻,带一点病后的哑,却不狼狈。
      文潆只好垂下眼,低声道:“误走了路,惊扰了。”
      里头静了一瞬。
      随后,那人说:“进来吧。”
      不是命令,也不像邀请。只是很平稳的一句话,仿佛早知道她在外头,也早知道她不敢贸然离开。
      文潆迟疑片刻,还是推开了门。
      屋里比外头更冷些。
      不是没人住的冷,而是常年见不到太多日光的冷。窗边摆着一盆将谢未谢的梅,几枝瘦枝从后窗探进来,在地上落了浅淡的影子。
      轮椅静静停在偏檐下。
      那人坐在轮椅里,膝上覆着一条薄毯,身上穿一件素白长衫,外头搭着浅灰披风。指间夹着一本旧书,头稍低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点淡影。
      他没有立刻看她,只是轻轻将书页压平。
      文潆站在门边,一时没有出声。
      她听过这个人。
      谢雨酌,谢家庶出的二公子。
      常年病着,行动不便,住在东偏院。府里人提起他时,声音总是轻的,像说一件早已搁置不用的旧物。有的说他命不久矣,有的说他病得糊涂,也有的说他从前倒是聪明,只是身子坏得太早,聪明也没用。
      可此刻他坐在窗下,并不像糊涂的人。
      他只是病。
      病得很静,也很清醒。
      谢雨酌终于抬起头。
      眼尾薄红,神色却淡。方才那阵咳意似乎还未散,他唇色浅得厉害,唇角却带着一点轻微的笑。
      “你是……文小姐?”
      文潆心里微微一动。
      这称呼太准了。
      她在谢家只是寄居,平日又多在旁支抄账写帖,很少到主院来。东偏院这样冷清的地方,更谈不上有人认得她。
      她点头:“是。”
      “江北来的那位?”
      文潆抬眼看他。
      谢雨酌笑了一下,像知道她要问什么。
      “不认得你。”他说,“只是听过。”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是那种病里也自持分寸的语调。听着温和,却不软弱。
      文潆低声道:“我只是走错了路。”
      “这院子本就冷清。”谢雨酌低低咳了一声,才接着道,“难得有人肯闯进来一回,我不怪你。”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语气像雨后潮湿的旧香,慢慢落下来。
      文潆站在那儿,一时不知该退还是留。
      谢雨酌微侧了下手指,朝她身旁那方石凳示意。
      “坐吧。外头地湿,你若急着走,也容易再绕错。”
      文潆没有立刻坐。
      她看见他的手腕从袖中露出来,细瘦,骨节突出,像是常年病痛打磨出的形状。可他的举止从容,一举一动都不慌不忙。
      她最终在石凳边缘坐下,没有坐得太近。
      谢雨酌低头啜了口茶。
      茶色深,药味也重。文潆闻得出来,是调肺止咳一类的药,苦得厉害,常与冷症并用。
      她眼神微微一动。
      谢雨酌似乎察觉了,笑道:“味道重了些?”
      “没有。”文潆垂眼,“只是闻着有些苦。”
      “药总是苦的。”他说,“喝久了倒也习惯。”
      这话说得平淡,像在说今日雨停得晚,不值得人多问。
      文潆没接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头银铃被风吹动,轻轻一声。
      谢雨酌忽然问:“你来取墨?”
      文潆一怔:“二公子怎么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
      文潆低头,才发现自己袖边沾了一点旧墨,颜色很浅,几乎已经干了。
      “袖口有墨。”谢雨酌道,“怀里抱的是账册,不是书。账册未收,人却出来,想来不是闲逛。今日后院送新墨,旁□□边多半要人来取。”
      他说得平平淡淡,没有半分炫耀的意思。可每一句都准。
      文潆心里微紧。
      “二公子看人很细。”
      “坐得久,出不得门。”他语气温和,“只好看些旁人不留意的小事。”
      说完这句,他又咳了两声。
      这次咳得比方才重些。帕子从袖中露出一角,被他用指节攥紧。他没有转过身,也没有显出太多狼狈,只是微微低头,等那口气慢慢过去。
      文潆看着他瘦削的肩线,忽然不知该不该开口。
      她若问“可要请人”,未免冒失。
      她若什么都不说,又像冷眼旁观。
      谢雨酌似乎没有让她为难的意思。咳声止住后,他抬眼,仍是温和的神色。
      “吓着你了?”
      “没有。”
      “那就好。”
      他将帕子收回袖中,指尖慢慢压住书页。风从窗缝里吹来,他膝上的薄毯动了一下,露出一点苍白的指骨。
      文潆忽然想起府里那些传言。
      病得糊涂,命不久矣,远离家事。
      可眼前这个人,显然什么都看得见,什么也听得明白。
      他甚至看得太细。
      谢雨酌忽然又问:“你在旁支住得惯吗?”
      文潆垂下眼:“多年了,没什么不惯。”
      “文家的人,大约都很能忍。”
      这句话说得极轻。
      文潆抬眼看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窗外那一小片湿亮的青石地。病色压在他脸上,却压不住眼底那点清明。
      “我说错了?”他问。
      “没有。”文潆慢慢道,“只是没想到二公子会提文家。”
      “谢家人总爱提旁人的来处。”谢雨酌笑了笑,“我只是听得多。”
      他说得温和,像是替自己解释,也替她留了退路。
      文潆没有再问。
      她其实不喜欢别人提文家。文氏败落后,父亲下落不明,旧人四散,她寄在谢家,本就不是多体面的事。旁人提起时,往往带着怜悯,或者一点藏不住的轻慢。
      谢雨酌却不一样。
      他没有怜悯,也没有轻慢。他只是平静地说出她的来处,像把一件早已落灰的旧物从架上取下来,轻轻拂了拂灰。
      这比怜悯更叫人不安。
      文潆站起身:“我该去取墨了。”
      谢雨酌点头,没有留她。
      “后院小耳房,从这边出去,往右绕过槐树,再过一道月门。别走左边,那边通旧库。”
      文潆看了他一眼。
      “多谢二公子。”
      她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听他在身后开口。
      “文小姐。”
      文潆停下。
      谢雨酌坐在窗下,膝上薄毯垂落,脸色苍白,眼神却很静。
      “谢家的路不大好认。”他说,“下次若再走错,也不必怕。”
      文潆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离开东偏院时,雨已经细了许多。
      廊下青砖湿冷,银铃声慢慢远去。她抱着账册,一直走到后院,才发现自己手心微微出了汗。
      那不是害怕。
      更像是被人看穿一角后的不适。
      她低头看了看袖口那点墨迹。
      那么淡的一点墨,他竟也看见了。
      后院小耳房果然放着新墨。文潆取了两块,回去的路上没再走错。只是经过槐树底下时,她看见雨水把满地碎叶冲到墙根,心里忽然又想起谢雨酌那双眼。
      病得那样重,却清醒得不像话。
      她在旁支账房坐下时,兰珠见她回来,随口问:“怎么去了这么久?后院不好找?”
      文潆把新墨放下,语气平静:“走错了一段路。”
      兰珠笑了笑:“那边路就是乱。西廊又积水,我方才也差点绕错。”
      文潆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磨墨。

      她走后,东偏院又静下来。
      雨声细了些,檐角的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帘子被风吹动,旧银铃轻响了一声,又停住。
      阿孟从内间出来,没有多问,只先把谢雨酌膝上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好,又换下他手边那盏凉透的茶。
      谢雨酌靠在轮椅里,闭了闭眼。
      “旁支账房那些帖子,是她抄的?”
      阿孟低声答:“多半是。”
      “字呢?”
      “稳。”阿孟想了想,“也收着。”
      谢雨酌笑了笑。
      那笑很轻,像早已料到,又像终于等到一点证实。
      阿孟垂手立在一旁,没有再说话。
      过了片刻,谢雨酌才问:“西廊的水,清了吗?”
      “还没有。”阿孟道,“管事的人说,等晚些再叫人来。”
      谢雨酌垂眼看着杯中水色,语气淡淡:“明日也不必急。”
      阿孟一怔,很快低头:“是。”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细得像雾。谢雨酌重新拿起那本旧书,指腹慢慢压平被风掀起的书页。
      阿孟说:“二爷,您方才怎么知道她会从那边过来?”
      谢雨酌低头咳了两声,像是没听见。许久才道:“她今日要去后院取墨。西廊积水,旁支的人多半会叫她绕东边。”
      阿孟一怔。
      “若她不来呢?”
      谢雨酌阖着眼睛笑了,声音低哑却漫不经心:“那就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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