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上的炊烟》伤心的玫瑰

8、队长约谈 暗藏私心

　　晌午日头正暖，化雪顺着房檐往下淌，地上到处是泥泞水洼。
　　村里人都回屋啃干粮、歇晌了，街巷里静悄悄的，只剩几声鸡鸣狗吠。
　　赵守山刚吃完午饭，正拿草绳捆劈柴，打算攒着过冬烧火。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生产队队长王长贵。
　　一身半旧的干部蓝布褂，头戴前进帽，两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几分当官的端架子，慢悠悠踱进院子。
　　“守山，忙着呢？”
　　守山放下手里的草绳，客气招呼：“王队长，进屋坐，炕上暖和。”
　　王长贵也不推辞，迈步进屋，一屁股坐在炕沿，点了一根旱烟，慢悠悠抽着。赵老根赶紧给倒了一碗热水，陪着坐在一旁，心里隐隐有点发慌。
　　这年头，队长主动登门，从来没啥闲事，不是派重活，就是训人。
　　王长贵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圈白雾，眼神瞄了瞄守山，开门见山：“我今儿来，也没啥别的事，就为屯里传的那些闲话。”
　　守山心里有数，知道是为孙国栋备考的事。
　　“你跟那哈尔滨知青孙国栋走得太近了。”王长贵语气不重，却带着敲打，“最近屯里不少人跟我反映，说他白天应付农活，夜里点灯熬油偷偷看书，心思根本不在生产队上。”
　　赵老根赶紧搭话：“是啊队长，我也跟守山说了，让他少跟那些人掺和，年轻人不懂深浅，容易被带偏。”
　　王长贵点点头，看向守山：“守山，你是咱屯里拔尖的好小伙，老实、能干、本分，跟桂英姑娘婚事也定了，正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时候。你犯不着跟着孙国栋瞎折腾。”
　　“上边有上边的政策，可乡下有乡下的规矩。”他磕了磕烟袋锅，继续说道，“知青下乡，就是来接受劳动锻炼的，就得老老实实种地挣工分。整天想着考大学回城，这叫不安本分，影响风气。”
　　守山站在原地，不卑不亢：“队长，国栋白天农活一点没落下，积肥、刨冻土、割柴火，样样都跟着干，工分一分不少挣。夜里看点书，没耽误生产队的事。”
　　“话是这么说。”王长贵脸色沉了沉，“可人心容易跟着浮动啊！他要是带头都想考大学、往外跑，往后谁还安心种地？都想着跳出农门，生产队的活谁干？粮食谁种？”
　　这话听着像是为公，其实藏着私心。
　　王长贵当了十几年生产队队长，手里握着派活、分工分、分年货的权力，习惯了大伙都老老实实听安排。要是知青带头考大学走了，年轻人心思都活了，往后不好管，他手里的权威也就弱了。
　　再者，他也怕孙国栋真考上大学，将来在城里有出息，回头万一跟公社、县里搭上关系，反倒压过他一个农村队长，心里更是不痛快。
　　老根在一旁连忙打圆场：“队长放心，我回头一定好好管教守山，让他少往知青点跑，不掺和那些闲事。”
　　王长贵摆摆手，看着守山：“我也不是故意为难谁。你懂事，我才跟你说心里话。往后离孙国栋远一点，别帮他望风、别替他说话。免得屯里人说闲话，连带着你和李家的婚事都受影响，犯不上。”
　　末了，又补了一句：“真要是上边明文准许高考，咱不拦着。可如今风头没明着放开，低调点好，别给自己惹麻烦。”
　　守山沉默着，没应声。
　　他听得明白，队长嘴上是立规矩、顾集体，实则是怕人心散了、自己不好拿捏，还带着点嫉妒和压制的心思。
　　王长贵坐了一会儿，见守山不表态，也不多说，起身准备走，临出门又特意嘱咐：“你好好寻思寻思，别年轻气盛，不懂世道深浅。安稳过日子，比啥都强。”
　　送走王长贵，院里又恢复安静。
　　赵老根眉头紧锁，对着守山叹道：“听见了吧？连队长都出面敲打了。你以后可别再往知青点凑了，老老实实种地，安分娶媳妇，别惹当官的不高兴。”
　　守山望着王长贵走远的背影，心里明镜似的。什么规矩风气，全是私心作祟。怕人出头，怕人走远，怕手里那点管事的权力落空。
　　他没跟爹争辩，只在心里打定主意：
　　旁人怎么闲话、队长怎么敲打，他不管。孙国栋是自己从小到大的兄弟，走的是正路，凭本事考大学，没偷没抢，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躲开疏远。
　　世道要变，人心也跟着复杂。
　　有固守旧规的老人，有揣着私心的干部，有跟风嚼舌的村民，也有憋着一股劲想改变命运的年轻人。
　　七十年代末的东北小屯，就像一口闷在火上的大锅，表面平静，底下早已暗流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