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年关渐近 杀猪炖菜 进 ...
-
进了腊月中旬,靠山屯的年味儿一下子就浓了。
地里冻得硬邦邦,农活早已停下,家家户户都歇了冬,开始忙着备年。扫房、糊窗、蒸黏豆包、腌酸菜、下大酱,屯子里整日烟火缭绕,人声不断。
最热闹的,还是杀年猪。
这年头日子紧巴,一年到头难得沾几回荤腥,杀一口肥猪,能吃上整过年,肥肉炼油、瘦肉炖菜、猪血灌肠,一点不糟践。
村里实行轮流杀猪,一家杀猪,邻里街坊都有份,一碗肉汤、一块血豆腐,乡下人情,全在这点烟火里。
这天轮到村东头老刘家杀猪。
大清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忙活开了。烧水的大铁锅架在柴火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汉子们攥着绳子,按着肥猪,哼哼声、吆喝声、柴火噼啪声,搅得满屯子都热闹。
赵守山早起没事,也过去搭着帮忙。劈柴、挑水、摁猪、褪毛,他手脚利落,不言不语,干活最实在。
李桂英也跟着一众婶子、姑娘凑过来,帮着烧火、收拾下水、洗猪血,蓝布棉袄挽着袖子,手脚麻利,时不时抬眼往人群中瞄守山,眼神羞怯又藏不住欢喜。
日头升到半空,猪杀好了,褪得雪白,摆在大案板上。屠夫手起刀落,分肉、剔骨、切五花肉,动作娴熟。
院里支起两口大锅,一口炼油,一口炖酸菜白肉。
酸菜是自家大缸腌的,脆嫩酸香;五花肉带着肥油,切大块下锅煸炒,再添上老汤、冻豆腐、粉条、血肠,咕嘟咕嘟一炖,香气顺着风飘出半条村,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屯里人不分老少,都聚在院里,围着大锅取暖、唠嗑,烟火气裹着肉香,漫在寒冬的空气里。
王长贵也来了,揣着两手,脸上带着队长的体面,跟几个老头蹲在墙根抽烟、唠世道。话题绕来绕去,还是绕到孙国栋身上。
“那知青还是夜夜点灯看书,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可不是嘛,队长都敲打了,还不知收敛。”
“真要让他考上大学走了,往后屯里年轻人都学着往外跑,谁还安心种地?”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依旧带着酸意和不解。
王长贵吧嗒着旱烟,眯着眼不说话,心里却打着算盘。他就等着看孙国栋碰壁,看他白费功夫,最后老老实实留在屯里种地,省得搅动人心。
另一边,赵老根也跟几个老街坊蹲在一起唠嗑。
有人劝他:“老根啊,你可得看住你家守山,别再跟那知青走太近,免得被牵连,对你家婚事名声都不好。”
老根连连点头:“我天天劝,这孩子就是性子倔,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嘴上叹着气,心里却满是发愁。他只盼着赶紧把儿子婚事办了,成了家,肩上有了担子,就能收住心性,不再掺和那些旁的闲事。
大锅的酸菜白肉炖透了。
主人家盛了一大碗,先端给长辈、队长,再给帮忙的后生姑娘挨个分。粗瓷大碗里,白肉肥润、酸菜脆爽、粉条软糯,热气腾腾,一口下去,从胃里暖到浑身骨头缝。
桂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炖菜,走到守山跟前,递给他一碗,小声说:“快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守山接过碗,指尖被瓷碗烫得微微一缩,抬头看她,低声道:“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啥。”桂英抿嘴一笑,眉眼弯弯,“忙活一早上了,赶紧吃,我再去帮着盛几碗。”说完转身又扎进妇女堆里,忙前忙后,落落大方。
守山捧着大碗,蹲在柴火垛边,一口酸菜一口肉,吃得浑身暖和。
看着院里热闹的人群、升腾的烟火、孩童追着跑闹,听着满屯子的家长里短、说笑唠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安稳。
穷是穷,日子清苦,可乡下的年味儿、人情、烟火气,是实打实的暖。
只是热闹归热闹,每个人心里都藏着心事。
赵老根操心儿子安分过日子;
王长贵操心手里的权威、人心安稳;
邻里闲人盯着旁人长短、爱嚼舌根;
孙国栋躲在知青点,依旧埋首书本,不理外界闲话,只默默咬牙备考;
而赵守山,一边盼着安稳成家、守住烟火日子,一边又忍不住望着远方,隐隐觉得,这黑土地的日子,不会永远这般一成不变。
年关越来越近,大雪封屯,烟火升腾。
旧岁月的安稳还在,新时代的风声已悄悄吹进靠山屯的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