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上的炊烟》伤心的玫瑰

6、深夜备考流言四起

　　晴了一天，夜里又落起清雪。不大，细蒙蒙的雪沫子飘在半空，把靠山屯裹得朦朦胧胧。天黑得很早，家家户户早早关了灯，炕上捂暖被窝，院里只剩北风绕着土墙呜呜打转。
　　知青点那间亮灯的小屋，依旧是整个屯子最晚熄灯光的地方。
　　煤油灯挑得幽幽一点光，窗纸映出孙国栋伏案低头的瘦影。桌上摊着高中课本、泛黄的复习资料，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批注。他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身子冻得微微颤抖，依旧不肯挪窝。
　　自从打定主意要考大学，他便一头扎进书本里，不分昼夜。白天跟着生产队下地干活，割草、积肥、刨冻土，一分工分不敢落下；夜里等整个知青点其他人睡熟，就悄悄点亮煤油灯，一看就是大半夜。
　　灯油费贵得厉害，他舍不得花钱买，就托人去公社供销社打最便宜的散装煤油，省着点用，灯芯捻得极细，光亮微弱，熬得眼睛又酸又涩。
　　守山记着夜里要帮他望风，吃完晚饭，跟爹扯了几句闲话，便揣着两只手，慢悠悠往村西头溜达。
　　雪路踩上去咯吱作响，四下静得怕人，只有远处偶尔几声狗吠。
　　走到知青点墙外，隔着土墙往里望，那点昏黄灯光格外扎眼。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屋里偶尔传来翻书页的沙沙声。
　　守山靠在老榆树干上，一直站着，替他盯着巷口、路口。
　　这年月，人心复杂。知青熬夜看书本就扎眼，要是再被人撞见、嚼舌根，传到队长王长贵耳朵里，少不了找麻烦，扣工分、派重活，都是常事。
　　真是怕啥来啥。
　　没过半个时辰，就见两道人影顺着墙根，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慢慢往这边来。是屯里的两个后生，一个叫刘二混，一个叫张狗子，平时游手好闲，最爱扎堆扯闲话、看人笑话。
　　两人走到知青点不远处，停下脚，指着亮灯的窗户，压低声音嗤笑。
　　“你看你看，又点灯熬油呢，这孙知青真是魔怔了。”
　　“可不是嘛，天天不睡觉，抱着书本瞎啃，还真以为能回城里当干部？”
　　“做梦呢！下乡来了，就得老老实实种地，跟咱们一样刨黑土过日子，还想跳出农门？我看就是心野，看不起咱乡下屯子。”
　　“咱找个机会跟队长唠唠，哪有这么回事？拿着生产队的工分，不好好干活，整夜偷懒看书，这不靠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带刺，满是酸意和看热闹的心思。
　　守山躲在树后面，眉头一下子皱紧。
　　他往前挪了两步，闷沉沉开口：“大半夜不回家睡觉，在这儿嚼啥舌根？”
　　刘二混和张狗子冷不丁吓一跳，回头见是赵守山，顿时收敛了嬉皮笑脸。
　　屯里人都知道，赵守山看着闷不吭声，性子倔、力气大，做人讲义气，轻易别招惹。
　　刘二混干笑两声：“哟，守山啊，没事溜达呢？我们就随口唠两句。”
　　“有啥好唠的？”守山眼神冷着，“国栋白天跟着下地挣工分，一点活儿没落下，夜里看点书，碍着谁了？”
　　张狗子撇嘴：“看书倒是没啥，可他心思不在种地上啊，总想着往城里跑，这不是不安心务农吗？”
　　“人各有志。”守山语气不高，却透着硬气，“好好干活、本本分分做人，就没毛病。背后瞎嘀咕、传闲话，没意思。都赶紧回家睡觉，别在这儿闲晃。”
　　两人被他气场压住，不敢再顶嘴，讪讪哼了两声，不敢再议论，灰溜溜地顺着墙根走了。
　　等人走远，四周又恢复安静。
　　守山依旧靠着老树，望着那扇透着灯光的窗户，心里不是滋味。
　　国栋不过是想抓住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没偷没抢，没害人，却要被人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这乡下的人情世故，狭隘口舌，最能磨人心气。
　　他没进去打扰，就这么在外头守着，直到后半夜，屋里灯光熄了，才轻轻转身往家走。
　　第二天一早，闲话还是没压住。一传十，十传百，靠山屯不少人都在私下议论孙国栋：心高、不安分、看不起农村、总想回城。
　　有人看热闹，有人冷嘲热讽，也有上了年纪的老人跟着叹气，说年轻人太浮躁，不肯安守本分。
　　闲话也飘进了赵老根耳朵里。
　　老头一早起来在院里劈柴，听隔壁婶子唠起这事，脸色立马沉下来。
　　等守山从外头回来，老根把斧头往柴垛上一戳，板着脸道：“你昨晚又去知青点了？”
　　守山点头：“路过坐了会儿。”
　　“我跟你说多少遍，离孙国栋远点！”老根语气火气不小，“全屯都在议论他，说他不安心种地，整天胡思乱想。你还跟他凑近乎，跟着掺和闲话，回头旁人连你一起说！”
　　“国栋没做错啥。”守山平静道，“他白天干活从不偷懒，夜里看看书，没碍着任何人。旁人愿意嚼舌根，那是人心窄。”
　　“你懂啥！”老根气道，“人言可畏！这年代被人盯上、被人说闲话，能有好果子吃？好好的婚事刚定下，你就别惹这些是非，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行吗？”
　　父子俩又一次话不投机。
　　守山知道爹是为自己好，怕他被流言拖累、影响前程婚事。可他心里明白，孙国栋没错，不过是想抓住时代给的一条出路。
　　一边是世俗人情、安稳本分，一边是心气理想、命运转机。
　　七十年代末的东北屯子，人人都被捆在土地和旧观念里，谁想往前迈一步，都要迎着流言、顶着压力，步步艰难。
　　而知青点里，孙国栋也听到了屯里的闲话。他坐在炕边，手里攥着课本，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里藏着委屈，也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闲话越盛，他反倒越咬牙：别人越不看好，我越要拼一把。一定要考上大学，走出这片黑土地，活出个人样来。
　　北风依旧刮着，积雪未化。小小的靠山屯，烟火依旧，日子照常。可流言、心事、理想、固守，交织在这片冻土之上，像地底涌动的暗流，悄悄推着每个人，走向即将到来的时代大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