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上的炊烟》伤心的玫瑰

5、媒人登门敲定婚事 转

　　转天雪歇了，天放了晴。
　　日头淡淡的，挂在东边天上，冷光洒在屯子里，遍地白雪晃得人睁不开眼。房檐上的冰溜子被日头一晒，滴答滴答往下滴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圆坑。
　　靠山屯的日子照旧，男人早起扫院劈柴，女人生火做饭，大铁锅咕嘟咕嘟熬着苞米碴子粥，混着酸菜味儿，飘满整条巷子。
　　赵守山一早起来，就拿着大扫帚清院里的积雪，一下一下扫得规整，堆到墙根下码得方方正正。赵老根蹲在屋檐下晒着太阳，裹着棉袄，吧嗒吧嗒抽旱烟，眼神时不时瞟着儿子，心里头还惦记着昨晚火炕上那番争执。
　　年轻人心野，总想奔新路子，可世道变数大，哪有守着黑土地踏实。
　　正寻思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响，伴着女人爽朗的说话声。
　　“老根大哥，在家吗？”
　　赵老根抬头一瞧，是邻屯的王媒婆，裹着藏青布棉袄，头扎蓝头巾，手里拎着一小布包点心，脸上堆着笑，踩着雪就进了院子。
　　老根赶紧掐灭烟袋，起身招呼：“他王婶，稀客啊，快进屋上炕暖和。”
　　守山也停下手里的扫帚，客气地喊了声婶，心里隐约猜出几分来意，耳根不自觉有点发热，低头继续扫雪，装作不在意。
　　王媒婆也不客套，跟着赵老根进屋，一屁股坐在热乎乎的炕沿上，把点心往炕桌上一放，笑着开口：“我今儿来，是给你家守山说正经事的。”
　　赵老根给倒了碗热水，递过去：“我猜就是为这事，你直说。”
　　“还能有啥？”王媒婆抿了口热水，眉眼带笑，“就是李家那姑娘，桂英。俩孩子处了仨多月了，见面不吵不闹，心里都有对方。桂英她爹娘托我来问问，你家这边啥意思？要是相中了，就挑个好日子，把婚事定下来，过了年就把亲事办了。”
　　老根点点头，神色郑重：“桂英那姑娘，模样周正，手脚麻利，性子泼辣但懂事，人品没得说，我们老赵家没二话。就是守山这孩子闷葫芦一个，我怕委屈了人家姑娘。”
　　“哎哟哪能委屈！”王媒婆连连摆手，“守山这小伙，屯里谁不夸？实诚、能干、肯吃苦，不偷奸不耍滑，过日子最牢靠。桂英私下跟她娘说了，就看中守山老实稳重，不花里胡哨。”
　　屋外的赵守山，耳朵早就竖起来了，握着扫帚的手微微收紧，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嘴上不说，心里是中意李桂英的。姑娘大方泼辣，心眼透亮，不矫情，过日子是把好手。自打媒人介绍相识，一次次碰面，吵嘴是假，惦记是真。只是他性子闷，羞于开口，从没主动表露过半分心意。
　　屋里接着唠。
　　王媒婆又说道：“如今这年头，谁家都不讲究啥大排场，彩礼也不多要。李家那边说了，不攀不比，只要你家真心待姑娘，简单备点布匹、糕点、几斤猪肉，定下日子，两家走动走动，就算把亲事敲定了。”
　　赵老根叹了口气：“这年头家家都不宽裕，咱也不能委屈了孩子。礼数该到的都到，不能让人背后戳脊梁骨。这事我应下了，全听他婶子帮着张罗。”
　　“那就妥了！”王媒婆脸上笑开了花，“我就知道老根大哥通透。等我回去给李家回话，过两天咱选个黄道吉日，换帖定亲，赶在开春前把婚事定下，秋后就能办事成亲。”
　　两人又唠了些屯里家常、年下光景，说了会儿世道变化，王媒婆怕家里有事，坐了一阵子便起身告辞。
　　赵老根送出院门，望着媒婆走远的背影，回头看向还在扫雪的儿子，喊了一声：“守山，别扫了，进屋来。”
　　守山放下扫帚，拍了拍身上雪沫子，低头走进屋。
　　老根坐在炕沿上，盯着他，语气严肃又带着几分慈爱：“刚才媒婆的话，你都听见了！李家桂英，你爹给你应下了。”
　　守山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你也老大不小了，同龄人孩子都满地跑了。”老根缓缓说道，“桂英是好姑娘，性子直，心地善，娶回家能过日子、能持家。往后成了家，就得扛起担子，不能再由着性子胡思乱想，踏踏实实种地过日子，安分守己。”
　　这话里藏着敲打，也藏着期许。还是想让他收了那些往外闯荡、琢磨新路子的心，安安稳稳守着土地，娶妻生子，过庄稼人的本分日子。
　　守山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沉静：“爹，我知道。桂英我中意，婚事我听家里安排。成了家，我会好好过日子，撑起这个家，孝敬你。”
　　只是他心里，还忘不了孙国栋说的高考，忘不了旁人嘀咕的分地单干。
　　婚事要定，家要撑起，可这世道要变，他心里那点不甘，也没彻底压下去。
　　日头越升越高，屋檐的冰溜子化得更欢，滴答的水声不绝于耳。
　　靠山屯的寻常人家，烟火照旧，婚事敲定，是年下里最大的喜事。可没人知道，这场落在寻常儿女身上的婚事，也将被滚滚而来的时代浪潮裹挟着，一步步卷入分地、经商、进城的洪流里。
　　屋外白雪皑皑，屋内烟火温热，一桩婚事落定，一段人生启程，而黑土地的春风，已经在不远处，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