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上的炊烟》伤心的玫瑰

4、火炕夜话父子心

　　回到家时，屋里油灯还亮着。

　　赵老根没睡，盘腿坐在炕头上，手里捏着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个不停，烟雾绕着头顶慢慢散开，把苍老的脸庞衬得愈发深沉。
　　见守山进门，老根抬眼瞅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审视：“大半夜跑哪儿去了？黑灯瞎火下雪天，不在家待着。”
　　守山脱了棉袄，挂在炕边的墙钩上，随口回道：“出去溜达一圈，透透气。”
　　“溜达？”赵老根放下烟袋，眉头拧起来，“我看你是去西头知青点了吧？跟孙国栋凑一块儿，又嘀咕啥呢？”
　　守山心里一顿，没想到爹早就看出来了，也不隐瞒，点点头：“嗯，去坐了会儿。”
　　“我跟你说多少次，少跟他瞎掺和！”老根语气陡然严肃起来，“那些城里知青，心思活络，不安心务农，整天琢磨着怎么回城里。你跟他们走太近，容易学坏，还容易落闲话！”
　　守山挨着炕沿坐下，语气平静：“爹，国栋不是坏人，他人实在，也有本事。”
　　“再有本事也是外乡人！”老根嗓门提了几分，“咱们庄稼人，本分种地、挣工分、守着生产队过日子就够了。别总想着那些不着边际的念想，什么往外跑、什么读书出头，那不是咱们农民该惦记的！”
　　“现在不一样了。”守山忍不住开口，“上边政策好像要变，听说能恢复高考，农村人也能考大学，往后说不定还能各家分地自己种，不用全靠生产队。”
　　这话像是戳到了赵老根的逆鳞，他猛地一拍炕沿，脸色沉了下来：“我就知道是那知青跟你瞎说这些歪理！分地单干？你懂啥？集体劳作有公家兜底，饿不着肚子，真要是各家顾各家，没本事的、老实本分的，就得被人欺负，到时候连口粮都挣不回来！”
　　“可集体干活，不少人偷懒耍滑，干多干少一个样，日子也没好过多少。”守山慢慢说道，“要是自己种地，勤快就能多收粮，日子总能过得宽裕点。”
　　“你懂个啥！”老根气得胸口起伏，“我活了大半辈子，经历的比你吃的盐都多！以前单打独斗过日子，遇上灾年、荒年，多少人逃荒要饭？只有抱团靠集体，才能安稳！年轻人就是心浮，总想着变路子，到头来要栽跟头！”
　　父子俩坐在温热的火炕上，一人守着旧观念，一人揣着新想法，谁也说服不了谁。
　　屋里静了下来，只剩窗外北风呜呜的嘶吼，还有烟袋锅子偶尔冒出的火星。
　　赵老根看着自己儿子，个头挺拔，性子沉稳，心里其实疼得厉害。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盼他安安分分留在屯里，种地娶妻，安稳过一辈子，别折腾那些风险未知的新路。
　　可他也看得出来，儿子长大了，心里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再是事事听爹安排的小孩子了。
　　过了许久，老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守山，爹不是拦着你想好日子，是怕你走歪路、受委屈。咱们生在黑土地，长在黑土地，老老实实种地过日子，就是本分。那些遥不可及的念想，别太放在心上。”
　　守山看着爹鬓角的白发、满脸的皱纹，心里也发酸。他知道爹是一辈子被旧日子框住了，思想固化，出发点全是为了自己好。
　　“爹，我懂你的心思。”守山低声道，“我不会瞎折腾，也不会丢下你不管。就是世道在变，咱们也不能总守着老路子一成不变，总得看看、试试。”
　　油灯摇曳，映着父子二人沉默的身影。
　　一个固守过往，一个遥望未来；一个扎根冻土不愿挪步，一个隐隐期盼春风吹来新日子。
　　七十年代末的东北乡村，无数这样的农家火炕上，都在上演着这样的观念碰撞。旧的时代正在缓缓落幕，新的生活还在迷雾之中，黑土地上的普通人，只能在时代的夹缝里，一边惶恐，一边期盼，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