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知青点的煤油灯 ...
-
天一擦黑,雪还没停。
屯子里早早熄了大半灯火,只有零星几户窗纸透着昏黄的光,北风呜呜刮过街巷,卷着雪沫子打在土墙上,哗哗作响。
赵守山跟爹吃完晚饭,扒拉完碗里的苞米碴子粥,借口出去遛遛,裹紧棉袄,戴上狗皮帽子,顺着墙根往村西头的知青点走。
知青点是几间连在一起的土坯房,院里堆着干柴,冷冷清清。城里来的知青走了大半,剩下没门路的,还困在这黑土地里熬日子。
远远就看见一间屋子窗缝里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隐隐还有翻书的沙沙声。
守山轻轻推开门,一股煤油味混着寒气扑面而来。
孙国栋正坐在炕沿边,小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小小的,映着他清瘦的脸庞。桌上摊着好几本旧课本,还有几张写满字迹的草稿纸。
见守山进来,国栋赶紧起身,把门掩严,压低声音:“你来啦,快坐,炕上暖和。”
守山脱了棉帽,拍掉身上的雪,坐在炕边,目光落在那些课本上:“你天天偷偷看书,到底想干啥?”
国栋给守山倒了一碗凉白开,眼神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又带着几分谨慎:“守山,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不瞒你——上边要恢复高考了。”
“高考?”守山愣了愣,“那不是城里学生考大学的东西吗?咱们乡下……还能考?”
“能!全都能!”国栋声音微微发颤,“不管是城里知青,还是农村青年,只要愿意考,都能报名。考上了,就能去城里上大学,跳出农门,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拴在这黑土地上。”
守山怔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在靠山屯庄稼人的眼里,一辈子就是种地、挣工分、娶媳妇、养孩子,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从没敢想过还有别的出路。考大学,那是遥不可及的事。
“我准备报名。”国栋攥紧了拳头,眼里闪着光,“我熬了这么多年下乡,就等这一天。我要考回哈尔滨,考去省城,再也不留在屯子里。”
守山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茫然:“能考上吗?丢下这么多年没读书了。”
“拼一把就有希望。”国栋叹了口气,“就是不敢让屯里人知道,更不能让队长和老辈人听见。他们思想固化,觉得知青就该老老实实种地,想考大学往城里跑,会被说成不安分、忘本,说不定还会给我使绊子。”
守山瞬间懂了。
这年代,人心保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让人知道国栋偷偷备考,指不定传出什么闲话,甚至会被队里刁难,连工分都受影响。
“你放心。”守山开口,语气沉稳,“这事我烂在肚子里,绝不跟旁人说。往后夜里你安心看书,要是有人往这边探头探脑,我帮你挡着。”
国栋闻言,心里一暖。他在屯里没几个交心的人,也就赵守山,老实靠谱,重情义,值得托付心事。
“谢谢你,守山。”
“咱俩还用说这个。”守山摆了摆手,看着摇曳的煤油灯光,轻声道,“只是你真走了,以后怕是难得再回靠山屯了。”
国栋沉默了,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漫天飞雪,低声道:“我也舍不得这片黑土,舍不得跟你从小长大的情分。可我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这里,我想去外面看看,想活出个不一样的日子。”
油灯忽明忽暗,映着两个年轻人的脸庞。
一个守着黑土地,认命般打算一辈子种地养家;一个心向远方,拼了命想要抓住时代的风口,跳出农门。
窗外北风呼啸,大雪掩埋了屯子里的小路,屋里一盏煤油灯,却点亮了一个年轻人的前程,也悄悄照见了整个时代即将转变的方向。
守山坐了半晌,起身告辞。走出知青点,寒风扑面而来,他裹紧棉袄,走在寂静的雪夜里,心里乱糟糟的。
恢复高考、考大学、跳出农门……这些陌生的词语,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沉寂多年的心湖里,泛起层层涟漪。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忽然开始想,难道庄稼人的命,就只能一辈子守着土地,熬着穷日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