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间长空》述别

8、抱起来，快跑 陆晨扭

　　陆晨扭头看了林烟一眼。
　　她的脸色不对，脸色像纸一样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林烟？”他把笔放下，皱着眉头看她，“你怎么了？”
　　“我……”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就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后顺着他的手臂滑下去，趴在了桌上。
　　笔记本的键盘被压出一串乱码。
　　“林烟！”
　　陆晨腾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撞到后面的书架。
　　整个阅览室的人都看过来了。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站起来往这边张望。
　　陆晨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带着一层薄汗，冰凉。
　　他拍了拍她的肩，喊了两声，没有反应。
　　陆晨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打120，等救护车过来至少三十分钟，来不及。校医院近，跑过去更快。
　　他一手抄起林烟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直接把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林烟的头靠在他肩窝里，软绵绵的。
　　陆晨抱紧了她，大步往外走。
　　“让一下！低血糖！麻烦让一下！”
　　图书馆里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
　　陆晨抱着她一路狂奔，脚下的步子又快又急，手臂却稳稳地把人护在怀里，尽量让她不受颠簸。
　　怀里的林烟始终没有醒。她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前胸的衣料，攥得很紧。
　　陆晨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还没进到校医务室，陆晨就开始喊起来：“医生！救人！”
　　值班医生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抬头就看见一个高大的男生抱着一个女生冲进来，女生的脸白得像纸，整个人软塌塌地窝在他怀里。
　　“放这儿！快！”医生掀开检查床的帘子。
　　陆晨小心翼翼地把林烟放上去，轻轻退开一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但他顾不上喘，扒着检查床的围栏盯着林烟的脸，声音发紧：“医生，她低血糖，应该是早上没吃东西。”
　　医生低头翻了翻林烟的眼皮，又摸了摸脉搏：“低血糖，没大事。挂瓶葡萄糖就好了。”
　　陆晨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下。
　　“但是，”医生看着陆晨一脸不满地说，“小伙子，对女朋友要多关心一点。这一看就是经常熬夜，也没吃早饭吧？你看这小脸白的。”
　　陆晨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女朋友”，但看了一眼床上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嗯，是我没注意。”
　　护士过来给林烟扎针挂水。陆晨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盯着那根细细的输液管，看葡萄糖一滴一滴往下坠。
　　林烟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还要安静，没有那种淡淡的距离感，就只是一个很累很累的、终于可以不用逞强的小姑娘。
　　陆晨看着她的脸，想着刚刚在图书馆她眼睛里的光，真好看。
　　可现在她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没有了光。
　　他突然觉得心好痛。
　　过了十几分钟，他意识到自己有些事情不方便做，林烟万一要上厕所，他一个男生不合适。掏出手机给李墨白打了个电话，让帮忙叫一下林烟的室友。
　　二十分钟后，病房门被推开，呼啦啦进来一群人。
　　苏婉婉、赵棠、陈思，三个女生全来了，后面还跟着李墨白。
　　赵棠一进门就冲到床边，陈思虽然表情镇定但眉头拧得死紧，苏婉婉看了一眼林烟苍白的脸，然后把陆晨叫出了房间。
　　“陆晨，我跟你说个事儿。”
　　陆晨下意识站直了。
　　“林烟因为这个材料，连着两周，每天晚上都熬夜，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她书桌的小灯还亮着。今天早上我们醒的时候，她床铺已经空了。”
　　苏婉婉深吸一口气：“她有低血糖的毛病，但从来没这么严重过。”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
　　陆晨没有说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道。他从没问过林烟几点睡，没问过她吃没吃早饭。他只知道自己训练很累，自己的考核很急，自己的材料需要人帮忙。
　　李墨白站在走廊里，看着陆晨靠在墙上，双手插兜，但指节攥得发白。他从没见过他这样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慌张。
　　“走吧，”李墨白拍了拍他的肩，“我陪你去买点东西。你在这儿站着也帮不上忙。”
　　两个人走出校医院。
　　沉默了五分钟，陆晨忽然开口：“墨白，我是不是挺自私的？”
　　李墨白没接话。
　　“为了三个积分，把一个女生累到晕倒。”陆晨扯了一下嘴角，“我算什么男人。”
　　李墨白想了想：“我不太好说。但现在自责没用，想想能做点什么吧。”
　　陆晨点了点头，掏出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搜：低血糖怎么护理。
　　学校超市里，陆晨直奔糖果货架。
　　只要是巧克力、奶糖、水果硬糖、棒棒糖、士力架、德芙、大白兔、巧克力豆，全往购物篮里扔。
　　收银员扫码扫到手软。
　　李墨白在边上叹了口气：“你这是开小卖部？”
　　陆晨没理他。
　　回到校医院的时候，林烟已经醒了。
　　她半靠在床头，葡萄糖输了大半袋，脸色从“白纸”恢复到了“苍白”。嘴唇上终于有了一点淡淡的血色，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陆晨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了她一眼。
　　他忽然就不敢进去了。
　　李墨白二话不说，一把把他推了进去。
　　陆晨拎着那满满一袋东西走进来，低着头，像个没写作业被抓到的小学生。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林烟先开了口，声音还有点虚：“今天麻烦你了，送我来医院。”
　　陆晨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放得很轻：“都怪我，因为这个破材料，你才……”
　　林烟：“我本来就有这个毛病，不怪你。”
　　陆晨：“医生说开了药，你输完水我送你回去。我借了电动车。”
　　林烟刚要拒绝，三个室友外加李墨白已经开始跟她挥手了。
　　出了校医院大门，冷风一吹，林烟打了个哆嗦。
　　陆晨立刻把身上的飞行夹克脱下来，递给她，“穿上，别嫌弃。”他说，语气不容拒绝，但耳朵尖红得明显，“别再感冒了。”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又长出一截，卷了两道才露出指尖。
　　电动车停在路边，陆晨跨上去，林烟侧坐在后座。车子一动，她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只好往后撑着车架。
　　从来不会冷场的陆晨，竟然一路无话。
　　到宿舍楼下，陆晨把车停稳，林烟跳下来，把夹克脱下来还给他。
　　他站在那里，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开口：“对不起，林烟。她们说你熬了好几个大夜……我真的不知道。”
　　林烟看着他的眼睛，眼眶有一点红。
　　“真没事，”林烟笑了笑，“我自己写东西也喜欢熬夜，不是全因为你。”
　　陆晨把那一大兜堆糖和巧克力拿出来给她：“我买了好多，你平时就装兜里一些。早饭一定要吃，不然低血糖还会犯。”
　　他的语气认真得像在背诵飞行手册。
　　林烟被他的郑重其事逗得弯了弯嘴角：“好。”
　　陆晨一直看着她上楼，消失在视线里。
　　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这么内疚，也决定要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