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间长空》述别

7、她好厉害 林烟连

　　林烟连着熬了两周。
　　除了上课，就是泡图书馆打磨学术交流报告和PPT材料。她准备得尽善尽美。
　　李善道看过完整文稿和演示材料后，都忍不住连连夸赞，直言以林烟这份专业功底，直接保研都绰绰有余。
　　这份学术报告对外署名本是陆晨，陆晨执意把林烟改成了第一作者。程教授审阅时，看着严谨的论述和规整的排版，也不住点头认可。
　　挨到这个周末，陆晨才挤出时间约林烟碰头，再过一遍汇报材料。
　　毕竟所有内容都是林烟整理的，涉及宋朝兵器的内容，还需要林烟再详细讲解一下。
　　周末的图书馆绝对是最难占座的。陆晨早上要晨训，林烟起了个大早来占位，坐下来她刚松了口气，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起太早，忘了买早餐。
　　“算了，忍忍。”她摸了摸肚子，小声嘟囔，“中午早点吃。”然后继续翻资料。
　　八点整，一道身影从晨训场直接杀到了图书馆三楼。
　　陆晨是跑上来的，训练服还没换，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圈，整个人锋利又张扬。
　　他一出现，整个三楼的气流好像都变了。
　　图书馆的女生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再悄悄抬头看一眼。
　　陆晨浑然不觉，一眼锁定窗边的林烟，大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到了她旁边。
　　“搭子，不好意思啊，我们今天解散时间晚了。”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内疚。
　　“没事，你今天能出现我已经很满意了。”
　　“所有的材料都是你做的，最后我去演讲，风头都让我出了。”
　　林烟头都没抬，手指还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没事。我本来也不喜欢上台，再说完成这个任务我也有加分。”
　　她好像完全没在意自己坐在一个飞行学员旁边，整个图书馆的女生都在看这边。
　　陆晨把材料打开，两人头挨着头，对着PPT逐页过。
　　“这个地方，”陆晨指着第三页的兵器结构图，“这个弩臂的分解图，你能不能给我讲一下实战中是怎么用的？我怕到时候会有提问环节。”
　　林烟点点头，翻开自己手边的手写笔记，一边指着图一边讲解。
　　她的字很小，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几处还用红笔圈了重点。陆晨凑过去看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书卷的味道，像是书页晒过太阳的那种味道。
　　她讲得很投入，语气不急不慢，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把那几个关键部件拆解得清清楚楚。
　　陆晨原本只是竖着耳朵听，准备记一下关键点。
　　但听着听着，他发现自己手里的笔停了，忘了动。
　　林烟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淡淡的，跟谁都不太热络，但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时，那双眼睛忽然就有了光，从里往外透出来的、藏都藏不住。
　　陆晨以前觉得，搞文史的人就是掉书袋，他自己宁可跑五公里越野也不想翻那些厚得像砖头的书，看一眼就犯困。
　　但林烟不一样。
　　听她讲东西，就像打游戏卡在boss关一直过不去，忽然有人丢了一套满级装备过来，瞬间通了。
　　又像固滚上转得七荤八素的时候，突然找到了平衡点，整个人稳住了，天旋地转中找着了北。
　　他注意到林烟每讲到关键处时，右手食指会不自觉地轻轻敲一下桌面，像盖章一样。
　　“……所以实战中，这种结构不需要工具就能现场更换，比前代效率高很多。”林烟说完，抬头看他。
　　陆晨怔了一下。
　　他刚才在想什么？
　　他在想，她为什么平时不这样笑？他好像从来没见她这么生动过。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嗯，懂了。”他清了清嗓子，低头在笔记本上胡乱画了几笔，画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林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状态不太对，也没追问，就翻到下一页了。
　　她越讲越顺，声音压得低低的，凑过来指屏幕的时候，发梢差点扫到他的手背。
　　陆晨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
　　感觉自己心跳有点快，训练场上跟人肉搏都没怵过，会因为一个女生的头发丝心跳加速？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陆晨，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可他的眼睛不听使唤，目光又飘到了她脸上，他忽然想起一个词——温润。
　　对，就是温润。是那种安安静静待在那里、越看越耐看的感觉。
　　“林烟。”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嗯？”
　　“你是不是成绩特别厉害？”
　　林烟被他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一愣，随口说：“还行吧，又不是第一名。”
　　“但你讲得比我们专业课老师还清楚。”
　　陆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他是真的被折服了。林烟讲的每一条都有出处，每一个论点都有支撑，不卖弄、不炫耀，就是很笃定地、安安静静地把事情讲明白。
　　这种笃定，简直摄魂夺魄。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的搭子，是个大神。
　　林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垂下眼去翻下一张PPT，耳尖红了一点：“别拍马屁了，快过。”
　　陆晨笑了一下。
　　他又低头翻了翻后面的材料。从兵器到火药，从文献到实战，林烟全都梳理得清清楚楚，逻辑链条一环扣一环。有几页的批注他甚至觉得可以直接拿去发表。
　　“这些全是你一个人弄的？”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已经不是疑问了，是惊叹。
　　“不然呢？”林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又没帮忙。”
　　陆晨被噎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他现在特别想感谢活阎王。不对，感谢程教授让他认识林烟。
　　“行了，继续吧。”他说。
　　两个人又过了一个小时。
　　陆晨正低头记着笔记，忽然林烟的声音慢了下来。
　　“这个地方……”她顿了顿，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没有点下去。
　　陆晨抬头看她。
　　林烟揉了揉眉心，笑了一下：“没事，刚才说到哪了？”
　　她翻到下一页，继续讲。声音还是稳稳当当的，但陆晨注意到，她端起杯子喝水的时候，手有极轻微的一颤。
　　他没多想。
　　又过了十几分钟，林烟翻到第十七页，手指忽然顿了一下。
　　“怎么了？”陆晨问。
　　“没什么。”林烟眨了眨眼。
　　但她的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
　　而他还什么都没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