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间长空》述别

4、被迫绑定 真是怕啥来

　　下午课后，林烟被李善道叫去教研室。
　　李善道是她外公的学生，从她初中开始就对她说“小师妹，长大了你也干这行啊”。他刚过四十这个年纪就能评上教授，多半也得益于林烟外公亲传弟子的身份。现在他既是林烟的导师又是林烟的师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有任何闪失。
　　李善道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问，“吓着了？”
　　林烟语气有些硬，“没有”。
　　李善道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程教授治学出了名的严谨，眼里揉不得沙子。他不知道你从六岁就开始摸那些古书了。”
　　“我跟他说了是我自己写的。”林烟闷声道，“他不信。”
　　“他信了。”李善道停下脚步，看着她，“他要是真不信，就不是打电话叫我来领人了。他只是觉得后生可畏。”
　　林烟愣了一下。
　　“那他还？”
　　“他治学严谨，一辈子都是这样。疑罪从有，先质疑，再验证。那老头儿不也得有个台阶下吗？”李善道推了推眼镜，“再说了，整个学校谁敢给你扣帽子？你要是在学校出了事，你外公能饶得了我？”
　　林烟的嘴角终于松了一点，她知道李善道说的是真话。
　　“我知道了。”林烟深吸一口气，“就当是无妄之灾吧。”
　　李善道点了点头，从桌子上抽出一张A4纸递给她。
　　“程教授他们学院一个月后有个高校学术交流会，他们有个课题涉及《武经总要》的历代版本考，他说派个学生找你，你帮着指导指导。”
　　林烟接过来，看了一眼抬头，皱眉：“师哥，我能拒绝吗？”
　　“两个理由。第一，能加学分。你不喜欢的选修课，可以用这个抵。第二，学校的集体荣誉，对外展示交流，要有大局观。”李善道说得不紧不慢，像在念公文，“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给程教授了，回头会有人联系你。”
　　林烟张了张嘴，想说“我大一”，想说“我专业课还没上完”，想说“我没时间”。
　　李善道已经拿起课件转准备走了，又忍不住叮嘱：“对了，程教授那个人嘴硬心软。他让你帮学生指导，说明他认可你的学术能力。不是谁都能被他看上的。”
　　李善道太了解林烟了，这个小师妹看着冷冷清清，柔柔弱弱，骨子里的倔强跟她外公一个样，别的小孩还在玩游乐场的年纪，她就捧着书在老师书房里一待一整天了，这份毅力和定性还真不是谁都有的。
　　林烟站在原地，看着那张A4纸，只觉得憋屈。
　　嘴里嘀咕着：“合着我被冤枉了，还得给他干活？”
　　陆晨从教官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考核加分项，完成学术交流任务加三分。”他站在走廊里，把这句原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还是觉得教官在逗他。
　　三分。初教机选拔的时候，零点五分就能拉开一个名次。三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就算理论考试只要完成基础题，都能稳稳排在前面。
　　但是这个交流展示命题“宋代兵书里的抛射器械关联现代空气动力学雏形”，他把题目又默念了一遍，感觉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像人话。
　　陆晨刚从教官办公室出来，李墨白就进去了。
　　陆晨就在门口等着，等着看这个甩锅人的下场。
　　等他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陆晨注意到李墨白的表情比吞只苍蝇好不到哪去。
　　“你什么处分？”陆晨问。
　　李墨白走到他旁边，站定，语气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课件保存不当，导致教学事故，体训本周每天加练三公里。”
　　“三公里？”陆晨眉毛挑起来，“每天？”
　　“每天。”
　　陆晨的表情从烦闷变成了幸灾乐祸。他往墙上一靠，双手插兜，嘴角慢慢翘起来。
　　“李墨白啊李墨白，你说你这个人，平时看着挺精明的，让你甩锅，自己挖坑埋自己了吧？”
　　李墨白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那么淡，“我实话实说，U盘就是从你手里接过来的。”
　　陆晨来劲了：“行，每天加练三公里，一周就是二十一公里，累死你。”
　　“我接受。”李墨白说。
　　陆晨一拳打在棉花上，被他这不咸不淡的反应噎住。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被叫来？”陆晨换了个话题。
　　“教官找你，无非两件事。”李墨白说，“要么考核有问题，要么有任务派给你了。”
　　“你怎么知道是任务？”
　　“因为考核有问题的话，你就不会有心情看我笑话了。”
　　陆晨被他说得没脾气。李墨白这人，说话不温不火，每句都在点上。跟他斗嘴，从来占不到便宜。
　　陆晨把手里的A4纸拿到李墨白眼前说：“看，这什么破论题，不光得写材料，还要做演讲展示。”
　　李墨白沉默了两秒。
　　“你那是什么表情？”陆晨问。
　　“我在想，”李墨白顿了一下，“演讲你没问题，毕竟你这形象在学院是头牌。
　　“什么头牌，你才头牌呢？
　　“不是头牌，是招牌行了吧？但是关于宋代兵器，你知道宋代的皇帝都有谁吗？”
　　“我学开飞机又用不着考历史。”
　　“现在你用得着了。”
　　陆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反驳。
　　李墨白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这是他面部表情里最大的嘲讽了。
　　“教官说了，程教授给我找了个人指导。”陆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说让我联系这个人，论文的事听她的。”
　　他打开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历史文献学01级，林烟，手机号：189****1234。
　　陆晨盯着那个名字，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林烟。
　　就是那个上午才当面对他说“再也不想见到你了”的林烟。
　　“怎么了？”李墨白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陆晨把纸条攥成一团，眼珠转了一圈。
　　“没什么，就是，你女朋友是不是？”
　　“陆晨，你打听我女朋友干嘛？”李墨白一向平稳的声调里终于有了起伏，这次起伏还挺大，一级警觉。
　　“不是，我没打听，我就是。”陆晨指着纸条上的名字说，“你看，林烟，是你女朋友室友吧？”
　　李墨白这次表情真没控制住，幸灾乐祸的表情转移到他脸上了。
　　林烟一进宿舍，还没说话，苏婉婉已经走到她面前，双手合十，九十度鞠躬：“对不起！“U盘是我拿错的。那天走的时候我先放你桌上了，这俩U盘都是学校发的，几乎一模一样，你看。”
　　苏婉婉长发披着，没化妆。平日里，这位新闻系的系花，口红不重色、服饰不重样，系花的包袱端的比谁都稳。但今天她没有包袱，只有心虚。
　　“你可是把我给害惨了。”林烟叹了口气，坐到椅子上，“不过好在都过去了。”
　　苏婉婉蹲下来，仰着脸看她：“快给我讲讲！听说你被叫去航院了？”
　　“说来话长。”林烟说。
　　“那就长话短说！”苏婉婉搬了把椅子坐到对面，“从你进教授办公室开始。”
　　林烟被她这副认真的样子逗得没了脾气。
　　“行了行了。”林烟打断她，“你先让我喝口水。”
　　她拿起桌上的杯子，是空的。苏婉婉眼疾手快，一把抢过去，倒上水，双手捧着递过来。
　　“请用。”
　　林烟端着水杯，看着苏婉婉那张写满“我有罪但我想听八卦”的脸，终于忍不住笑了。
　　当苏婉婉听林烟讲到，还要帮他们写论文，参加交流报告时，义愤填膺地说:“你说得对，不理他们。凭什么你被冤枉了还要帮他们干活？”
　　刚说完，苏婉婉的手机响了，李墨白打来的。
　　这通电话的目的，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