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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要退婚! 天光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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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清和,銮驾备好,盛时愿带着侍女元年,乘着丞相府的青帷马车入了宫。
依着礼数,谢恩先要去往皇后的凤仪宫请安。
宫道铺着青石板,两旁宫柳垂丝,宫娥引路,一路行至凤仪宫殿门前。守门侍女恭恭敬敬迎上前来,正要引她入内,皇后身边的贴身大姑姑却快步从殿内走出,脸上带着几分难色与尴尬,连忙上前拦住了去路。
“盛小姐且留步,实在对不住,劳烦小姐在殿外稍候片刻。”
盛时愿微怔,依旧保持着温婉仪态,浅浅颔首:“有劳姑姑。”
她立在廊下,身姿端雅,静待传召。
可殿门并未关严,虚掩着,里头压抑的争执声断断续续飘了出来,清晰落进她耳中。
先是六皇子李崇州清冷执拗的嗓音,带着一股宁折不屈的倔强,字字铿锵:
“儿臣不愿娶盛氏时愿!这桩赐婚,儿臣绝不依从!若非要逼儿臣成婚,儿臣宁可一死,也不愿受此束缚!”
话音落下,紧跟着便是帝王震怒的呵斥声,满含威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放肆!朕金口玉言,赐你良缘,乃是抬举你!你是朕最疼爱的皇子,平日里纵容于你,竟把你纵得这般无法无天!婚姻大事由不得你任性,此事已定,休得再提退婚二字!”
殿内气氛紧绷,争执之声隐隐不绝。
廊下的盛时愿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
方才一路入宫的欢喜、心底藏了多年的倾慕、被赐婚时的羞涩与憧憬,在这一刻,尽数碎得干干净净。
她静静立在原地,面色依旧白净温婉,看不出太多失态,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死死攥紧了罗裙边角,指节微微泛白。
原来……
他半点无意于这门婚事。
甚至宁可死,都不愿娶她。
原来只是她一人藏了多年心事,自作多情,满心欢喜,到头来,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
元年站在身后,也听清了殿内对话,心头一紧,悄悄抬眼看向自家小姐,看着她依旧平静沉静的侧脸,却莫名觉得心疼,又不敢多言,只能默默陪着立在一旁。
盛时愿垂着眼睫,长睫轻轻颤动,掩去眼底瞬间翻涌的酸涩、难堪与落寞。
凤仪宫里的争吵还在继续,而她站在廊下,只觉得方才暖融融的春日宫风,一下子变得刺骨寒凉。
殿内的僵持并未持续太久,李崇州字字决绝,句句以死相逼,哪怕是九五之尊,面对自己最疼宠的皇子,终究是软了心肠。
皇帝攥紧龙椅扶手,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才迸出一声颓然的叹息,满是无力:“罢了!朕依你!这桩赐婚,作废!”
一字一句,砸在殿内,也狠狠砸在殿外盛时愿的心上。
她浑身冰凉,指尖几乎要将裙裾扯破,脸上却依旧强撑着温婉的神色,只是唇瓣早已没了半点血色,耳旁嗡嗡作响,再也听不清殿内后续的话语。
皇后看着一旁冷着脸、半点不肯退让的李崇州,又望着帝王颓然的模样,满心无奈,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殿外侍女轻悄入内,俯身低声回禀:“娘娘,丞相府盛小姐已在殿外等候多时。”
皇后心头一紧,瞬间涌上满满的愧疚与难堪。
这般场景,让盛家姑娘在殿外听了全程,实在是太过委屈。她连忙起身,对着皇帝敛了敛神色,随即吩咐道:“快请盛小姐进来。”
话音落,殿门被轻轻推开,盛时愿在侍女的引领下缓步走入,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双腿早已发软,心底那点藏了数年的欢喜,早已碎成了齑粉。
她依着礼数,屈膝行礼,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臣女盛时愿,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皇帝看着眼前端庄得体、却脸色苍白的姑娘,满心愧疚,一时语塞。
皇后连忙起身,亲自上前虚扶她一把,眼神里满是歉意,语气温柔又带着难掩的愧疚:“盛丫头,快起来。方才……方才殿内的事,让你听了去,是我们对不住你。这桩赐婚,终究是作不得数了,是我们亏待了你,亏待了盛家。”
一句对不起,轻飘飘的,却将她数年的心事,彻底判了死刑。
盛时愿强忍着眼底翻涌的湿意,硬生生将快要落下的泪光逼了回去,缓缓抬眸。
身形亭亭玉立,眉眼清绝温婉,一身素色宫装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静立在殿中,安静又落寞。
恰在此时,一旁的李崇州也循着目光望了过来。
他本就满心抵触这门赐婚,心里只带着不耐与漠然,倒想好好瞧瞧,这位被陛下执意指给自己的丞相嫡女,究竟是何等模样。
就在他目光落向盛时愿的刹那,一缕清风自殿外穿堂而入,卷起殿内轻柔的帷幔,也拂动了她发髻上的流苏玉簪。
细碎银铃随着风轻轻摇晃,流苏垂落,拂过她纤长的眼睫。发丝被风掠起几缕,衬得眉眼远山含黛,秋水为眸,清雅绝尘,不染半点凡尘烟火。
李崇州一瞬怔在原地,眼神骤然凝滞。
心底的执拗、不耐、抗拒,在这一刻尽数被风吹散。
他忽然就懂了世人所说、李诗仙笔下那句宛若谪仙落尘寰的模样。
眼前女子安静伫立,眉眼含着一丝隐忍的委屈,却依旧端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清冷又温柔,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从未见过这般气韵的女子。
只这一眼,竟莫名乱了心神,方才誓死拒婚的决绝,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皇后看在眼里,瞧出李崇州眼底的失神,再望向强装平静、面色泛白的盛时愿,心中愈发愧疚难言。
“你,你叫什么名字?”
李崇州不自觉得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措。
可这话落在盛时愿耳里,却像淬了冰的嘲讽。
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连她是谁都未曾放在心上,却能为了退婚,当着满殿人的面,说出“宁可死也不娶”的话。
原来,她藏了这么多年的心事,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连名字都不值得记的陌生人。
她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难堪与酸涩,只维持着最标准的礼数,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臣女盛时愿。”
李崇州愣了愣,下意识接话:“我是李崇州,你……认识我吗?”
这话一出,连殿外的风都似停了一瞬。
盛时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藏着他读不懂的、被打碎的光。她轻声道:“认识的,六皇子殿下。”
皇帝看着眼前这一幕,早已被儿子的反复无常磨得没了脾气,他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倦怠:“既如此,赐婚之事,便算了吧。”
话音刚落,李崇州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慌了神。方才的执拗与决绝荡然无存,他几乎是立刻跪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仓促的慌乱:“父皇!儿臣知错!”
皇帝挑眉,看着他:“哦?你不是宁可死也不娶?”
“儿臣……儿臣方才是一时糊涂!”李崇州额头抵着金砖,语气急得发紧,“儿臣知道父皇和母后都是为我好,这门婚事,儿臣愿意娶!儿臣愿娶盛小姐为妃,绝无半分推辞!”
他话音落下,殿内彻底安静了。
皇后看着他这前后判若两人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而盛时愿立在原地,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方才说宁可死也不娶的是她,此刻急着挽回、说愿意娶的,也是她。
可这前后转变里,大概半分真心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一时兴起,和怕失去圣心的权衡。
她垂着眼,长睫掩住了眼底的自嘲与难堪。原来她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人,竟是这般,把她的心意和尊严,都当成了可以随意丢弃又捡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