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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月二,龙抬头 我总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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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感觉自己生活在海上,受到威胁,却身处盛大幸福的中央。
–––阿尔贝·加缪
二月二,龙抬头。
这是个极好的日子。
也就在这一天,一道圣旨传入了丞相府。
皇帝贴身的大太监,双手捧着明黄圣旨,脚步轻而快地走进朱门。
府里上下早得了消息,一早就齐齐在院中候着,人人脸上都挂着笑。
传旨的大太监一路进来,嘴角就没放下来过,眉眼都弯着,那股子喜气,比自家办喜事还要热络几分。
他走到院中站定,清了清嗓子,尖细却带着笑意的声音在院里传开:“丞相盛文渊接旨——”
满院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齐齐跪下,连廊下的灯笼都像是被这阵仗烘得更亮了些。
盛丞相携着夫人,领着立在身侧的盛时愿,一同伏身叩首:“臣(妇/女)接旨。”
大太监笑着展开明黄圣旨,一字一句念得格外响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盛文渊嫡女盛时愿,淑慎端方,德容兼备。今六皇子李崇州,天姿英挺,端方温雅,堪配良人。特赐婚,令盛氏时愿于三月初嫁与六皇子李崇州为正妃,钦此!”
话音刚落,盛夫人喜极而泣,连连叩首谢恩,声音都带着颤:“臣妇谢陛下隆恩!”盛丞相更是笑得眉眼舒展,高声道:“臣,谢主隆恩!”
盛时愿跪在中间,脸颊染上薄红,心口砰砰直跳,连指尖都泛着热意。她跟着叩首,声音轻却清晰:“臣女,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太监连忙上前,亲手将圣旨递到盛时愿手里,又笑着扶起盛丞相:“恭喜丞相大人!恭喜盛小姐!陛下亲赐的正妃之位,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福气啊!”
盛丞相笑得合不拢嘴,忙让人打赏,又吩咐管事备上茶水点心招待太监。
满院的仆役也跟着磕头道喜,连廊下的灯笼都被风吹得轻晃,映着满院的喜色,连空气里都飘着甜滋滋的味道。
盛时愿捧着烫金的圣旨,指尖触到明黄锦缎,暖意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底。她抬头,正撞上母亲又哭又笑的目光,脸颊更红了,连忙低下头,却忍不住弯了眼。
夜里,盛时愿回了自己的梧桐院。
院角的灯笼早被点上,暖黄的光映着梧桐枝桠,风一吹,树影在窗纸上晃出细碎的光斑。
贴身丫鬟元年早候在廊下,见她回来,眼睛一下子亮得像落了星子,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又轻又亮,全是藏不住的雀跃:“小姐!圣旨的事奴婢听说了!您……您要嫁去六皇子府了!”
盛时愿被她扶着进了暖阁,脸颊还带着未褪的薄红,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帕角,连耳根都泛着热。
她别过脸,却藏不住嘴角的笑意:“瞧你,声音都快飘到天上去了。”
元年忙给她倒了杯热茶,又替她拢了拢外衫,凑到她身边,语气里满是促狭又懂她的温柔:
“奴婢当然高兴!别人只当是陛下赐的天大福气,可奴婢知道——这可是小姐盼了多少年的心愿啊!”
盛时愿握着茶杯的手一顿,眼睫颤了颤,抬眼看向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水光和羞涩:“就你鬼灵精。”
元年还想要说什么。
被盛时愿一把捂住嘴巴。
盛时愿被她说破心事,脸颊瞬间红透了,伸手轻轻拍了她一下,却忍不住弯了眼:“别胡说。”
可眼底的欢喜,却怎么也藏不住了。她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茶水,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跟他说一句谢谢了。”
“哪能啊!”元年握住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陛下亲赐的婚,您可是殿下明媒正娶的正妃!往后您就能日日见着殿下,再也不用把那枚玉佩攥在手里偷偷想了!奴婢都替您高兴!”
盛时愿靠在软榻上,听着元年絮絮叨叨说着往后的光景,指尖悄悄摸向颈间——那枚当年李崇州救她时,掉在她身边的半块墨玉,她用红绳串了,戴了这么多年。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眼底的欢喜快要溢出来。
她藏了这么多年的心事,终于要成真了。
他们初见那日……
那是个格外酷热的夏天,京城里暑气蒸腾,连风都是烫的。
她只带了几个侍从和两个丫鬟,往城郊的庄子避暑。马车刚出城门不远,就遇上了拦路的劫匪。那群人见马车体面,侍从又少,当即就亮了刀,直扑过来。
刀剑乱响的瞬间,她缩在车帘后,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就在这时,马蹄声骤至,一队锦衣卫疾驰而来,玄色飞鱼服在烈日下划出冷硬的光。为首的少年郎勒住马缰,玄色衣袍猎猎作响,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刚入锦衣卫不久的六皇子,李崇州。
他跨在高头大马上,侧脸冷硬分明,眼尾微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低眼扫过那群劫匪时,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抬手间便利落解决了大半乱党,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盛时愿躲在车帘缝隙里,看着他玄色衣袍上的金线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一时竟忘了呼吸。
不过片刻,劫匪便被尽数制服。他勒马停在马车前,声音清冽,只淡淡提醒了两句城外不太平,让他们日后多带侍从,便要带队离开。
走前,他特意留了两名锦衣卫,一路护送她平安抵达庄子。她在车帘后,看着他策马离去的背影,飞鱼服的衣摆扫过尘土,在滚烫的日光里,留下一道深刻的剪影。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一路摇摇晃晃,盛时愿的心跳却比车轮更乱,一下下撞着心口,快得让她一度以为自己染了急病。
直到马车稳稳停在庄子门前,她扶着元年的手下了车,指尖仍在发颤,那股不受控的悸动,半分也没平息。她忽然想起往日与苏念禾在闺房里看的话本,那些男女主初遇时的句子,此刻竟一字一句撞进她的脑海里。
原来这就是……怦然心动。
可她意识到得太晚了。
彼时惊鸿一瞥,她躲在车帘后,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自然也没敢问他的姓名。
她后来辗转打听,才知道那日救她的锦衣卫统领,竟是当今陛下最疼爱的六皇子——李崇州。
可他不知道。
他不会知道,自己随手救下的马车里,藏着一个心湖被他搅得天翻地覆的姑娘;更不会知道,那个躲在帘后偷望他的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京都是座规矩森严的围城,世家女子的闺阁与皇子的朝堂,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自那日后,盛时愿再没见过李崇州。宫宴她不敢贸然靠近,他出巡的仪仗她也只能远远避让,连打听他的消息,都只能借着苏念禾的嘴,从旁人的闲谈里捡一星半点。
她守着这桩无人知晓的心事,守了整整一年。
……
第二日天刚亮,丞相府就忙开了。
盛时愿穿着一身月白软缎褙子,领口绣着细碎的银线海棠,是母亲特意让人赶制的,说进宫谢恩,既要端庄,又要透着喜气。她刚走到二门,就被母亲拉住了手。
“慢些走,”盛夫人替她理了理衣襟上的盘扣,指尖带着点凉,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紧张,“进了宫,规矩都懂吧?见到陛下和皇后娘娘,礼数半点不能差。”
盛时愿乖乖点头,眼尾弯着点笑:“女儿都记着呢。”
盛夫人又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珠花,声音放得更软,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疼惜:“陛下赐婚,是天大的福气,可你往后就是皇子妃了,不比在府里自在。说话做事,都要比从前更谨慎些,别露了怯,也别让人挑了错处。”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眼底是藏不住的骄傲,又掺着点不舍:“我儿这般好,定能配得上六皇子。只是……”她压低了声音,凑到盛时愿耳边,“殿下那边,你也别太拘谨。他性子温,你只要真心待他,他总会待你很好的。”
盛时愿的脸颊一下子红了,轻轻应了声“嗯”,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帕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