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读来信》沈辰枫

6、无性恋 没有性取向

　　四人落座，手上一人一张楚浔的调查问卷埋头苦写。

　　标题：【成长印记：家庭环境与人生路径调查】

　　勾选了性别年龄受教育程度等基本信息后，陈知煜开始回答第一题。

　　【请您回顾一下，在您18岁以前，家庭里的哪位成员对您成长的影响更大？她/他对您的影响主要表现在那些方面？】

　　母亲。

　　陈知煜不假思索地填下。和无数个东亚家庭一样，他的家庭也是强势母亲与隐身父亲的组合。母亲徐知是一位小学数学老师，为人强势追求完美，陈知煜从小到大的学习吃喝几乎由她一手包办，效果也非常显著——他成长为他母亲最骄傲的作品。

　　而他的父亲老实本分，早年经历过下岗潮后，在家一蹶不振了很久才重新找到现在的这份工作，平时在家里也对徐知言听计从，对陈知煜的教育上起到一个吉祥物父亲的作用。

　　【在童年伙伴的选择上，您的父母是否会给出指导性意见？】

　　陈知煜犹豫着勾选了“是”。

　　徐知对陈知煜的社交管控得非常严格，小时候极少允许他独自出去玩，对于陈知煜交朋友的标准是：只能和比自己优秀的朋友一起玩。但同时她又总是鞭策他一定要成为人群中最优秀的那个，因此能够被允许和陈知煜在一起玩的朋友几乎等于没有。

　　就算是班上的同学想要和陈知煜做朋友，被徐知知道了一定会以各种手段阻挠。

　　美名其曰近墨者黑，近朱者赤。

　　因此，少数尝试和陈知煜成为朋友的同学都或多或少地讨厌他。

　　陈知煜实在太乖了，他不像别的孩子会叛逆，会反抗，他像个绝对服从的机器人，在自己母亲的敦敦教诲下成长成一个标准答案：作为学生学习是最好的，作为儿子是最体贴最孝顺的，作为孩子是最懂事有礼貌的……

　　他乖巧到不会与任何人为敌，在同龄人还在为亲子关系不公而和父母大吵一架时，在父母对自己的朋友有偏见而大声反驳时，陈知煜没有保护他的任何一位“朋友”。

　　小孩子的友情就是这样，无关对错，带着最主观的感情色彩。因为对你感兴趣所以和你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也会因为你某件事没有站在自己的一边从而厌恶你，欺负你。

　　……

　　【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您会有意识地复刻或避免自己童年的成长经历吗？】

　　【一、强烈希望复制自己经历中好的那部分，避免不好的部分。

　　二、会借鉴，但是还是以孩子性格等具体需求来。

　　　三、没想过，顺其自然。

　　四、还未育有子女，如育有子女_______】

　　看到前三条时陈知煜的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直到看到第四条才松了口气，提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不会。

　　在他的人生计划里，他不会和任何人育有子女。

　　相亲只是和薛槿怡约定合作的权宜之计，在人生的最尽头他还是希望由自己去主宰自己的想法。

　　最后一题。

　　【开放题：回忆您的成长过程，有没有一个具体的小空间或一段关系，让您觉得对您的性格或人生选择产生了特别的影响？请简要阐述。】

　　陈知煜的目光一遍遍描摹这题目，迟迟未下笔，他觉得是有的，却无法描述。

　　那个空间，那段关系，好像在他的人生节点里拥有着非常重要的位置，却不是转折。它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性格或人生上的转折。那个夏天过后，他依然走向了自己已经设定好的人生轨迹。那段时间就像是按下了暂停键，将回忆包裹在里面。

　　微乎其微的影响连他自己都无法具体描述，又如何诚实地写在这份来历不明的调查问卷里？

　　最终，思之又甚，陈知煜提笔：

　　暂时没有。

　　是的，暂时没有。除非他自己能够找到在那间小屋里，到底什么发生了变化。

　　调查问卷写完，身边的三人也都差不多完成了，薛槿怡看着很开心。陈知煜一眼撇过去，她的答案都是些“最重要的人是爸爸妈妈”，“成长中对我影响最大的是我的妈妈，她的爱让小时候的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儿”，“我经常在爸爸的办公室写作业，写完了作业爸爸就会带我去食堂买鸡腿，这对我的童年产生了不可忽略的影响……”

　　看不出来，薛槿怡长相明艳漂亮，人又聪明，一副精明样子，私底下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妈宝女爸宝女。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拥有着非常幸福的童年和人生。

　　徐知和陈方看着倒没什么波动，徐知对自己的问卷很满意，填得非常完美。

　　楚浔收走他们手里的纸张，跟自己桌前满满一大摞的调查问卷放在一起，抖了抖塞进自己随身的电脑包。

　　他走到吧台，朝沈节晃了晃手，：“今天多谢你啦~，小节。”

　　“赶紧滚。”沈节手上忙不停，嘴上空出时间来回应他。

　　陈知煜等人在咖啡馆坐了一会儿，徐知借口遇到了老朋友，拉着陈方朝着外面走去，给两个年轻人留下独处的时间。

　　咖啡馆里人来来去去，沈节拿着抹布从吧台里出来清理桌面。

　　陈知煜和薛槿怡面对面坐着，两个合约情侣真的到了独处的时候又没什么话好说了。

　　沈节停在他们侧后方的一张圆桌旁，慢慢地擦着桌面。

　　“嗯……知煜哥，我想问一个冒昧的问题。”薛槿怡抬起眼瞅他。

　　“嗯，你说。”

　　“呃……你不想谈恋爱是不是有别的原因啊？”

　　“比如什么原因？”

　　“比如……”薛槿怡踟蹰着轻轻吐出三个字：“性取向？”

　　“为什么这么说？”陈知煜笑了，将身体微微靠近她，问道。

　　“伯母说你从没有谈过恋爱，包括你毕业工作以后，但是我说实话，你这么优秀温柔，”薛槿怡顿了顿，“又帅气的人，很难保持单身吧？”

　　“有一件事我要解释，我不谈恋爱的原因不是因为性取向。”陈知煜喝了一口茶，继续道：“从小到大，我母亲管我管得很严，身边不如我的小朋友接近我只会被她赶走，我的同学们讨厌我都来不及，怎么会喜欢我。”

　　“工作了以后，我们公司规模不是很大，虽然待遇很好，但是每个人的KPI都很重，每天连沟通工作的时间都是提前留言预定，这种环境下，很难爱上同事或上司吧？”

　　薛槿怡愣了愣，似是在消化他的这段话。陈母在她的面前表现得亲切又随和，和陈知煜口中严厉控制欲强的形容非常割裂。

　　“沈节！你过来一下！”吧台里的服务员朝这边喊了一嗓子。

　　沈节余光看了眼聊得正欢的两人，放下手里的抹布回到吧台。

　　“不过，关于性取向的问题……其实我的人生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一个人，也从不对任何性别群体感兴趣。所以这个问题恕我难以回答，但对我们的合作关系来说应该没有什么影响。”陈知煜还是温和地笑，语气平淡得好像只是和她讨论今天的天气。

　　薛槿怡呆住了，她没想到的对方居然那么坦诚，坦荡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没有性取向的还算是人吗？

　　“那，你就没有任何喜欢的东西或者爱好？”薛槿怡鼓起勇气问道。

　　当时接到爸爸的电话说要安排见面的时候，薛槿怡心里是抵触的，但是真正见了陈知煜后，她才发现陈知煜确实是她会喜欢的那一款，她爸爸向来了解她的喜好。昨天在咖啡馆时也是因为愠怒于他的敷衍，又夹杂着少女不甘人下的倔强，说出了合约情侣那样的话。

　　没想到真是误打误撞，给人在瞌睡的时候送了枕头。

　　她还是觉得有点不甘心。什么性不性取向的，他都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没准自己还有点希望。

　　“我是有爱好的。”陈知煜摸着下巴想了想，“那都是青春期的事了，我以前很喜欢电子机械类的东西。”

　　“那好吧，我知道了，知煜哥。”薛槿怡叹了口气，心想真是倒霉透顶了，好不容易遇到个合自己胃口的男人，居然是个无性恋。

　　偏偏她自己说要和别人当合约情侣，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了，徐知带着陈方回来了，四人又热热闹闹地走了。

　　湖山公园里的各色氛围灯亮起，湖山咖啡馆位于街边更深一点的地方，挨着山和湖，白天看景色十分不错，但天黑后就黑洞洞的，鲜少有人来了。

　　快打烊了，沈节在店里拖着地。他的头发长，干活时总要把后脑的头发勉强揽起来扎一个小揪，此时他弯着腰，露着白皙的颈，从身后看倒像个身形纤长的女孩儿。

　　“哟，美女~”

　　油腻的男生从后面吹着口哨靠近，咸猪手就要搭上沈节的肩。

　　“……”

　　沈节面无表情地回头，站起身。

　　咸猪手就这么看着身形纤长的女孩儿缓缓直起腰，在他面前像座山似的低头看他，冷漠的眼神像在看狗。

　　“美女”的肩膀也比他宽得多，不知道刚才到底是哪只眼睛瞎了才会觉得他是个女的。

　　此时店里其他两个服务员也完成了清理，从后厨走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咸猪手铁青着脸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沈节，你又被当成女的了？”男生见状笑得前仰后合，这种乌龙不是第一次了。

　　沈节看了他一眼，没理，把帽子摘下来就要收拾东西走人。

　　他晚上还有便利店的兼职要干。

　　“哎，沈节，等一下。”另一个服务员叫住他，手里塞了一个信封给他：“这个是店长给的，说是今天和那个富二代的合作，给我们每个人一笔加班费，每人五百呢！”

　　“谢谢。”沈节收下信封，朝这女生微微点了点头，朝更衣室走去。

　　“真好看啊……每次看沈节那张脸心情都变好了~！”女生日常感叹，“就是性格太内向了，不爱说话。”

　　“得了吧，是这厮用脸霸凌全世界才对。”男生声音带着点醋意：“快走了，不是说晚上一起吃饭吗？”

　　更衣室里，沈节已经换好了衣服。昏暗的光线下，他打开那个棕色的信封，里面除了五百块钱还放着一张粉色的卡片，上面暧昧地写着一个酒店的名字和房间号。

　　沈节的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把卡片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