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苦茶》禾桉han

6、奶茶店 下午五点，

　　下午五点，太阳还没开始偏西，学校门口那条窄窄的巷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老张奶茶店开在巷子最里头，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掉了一个角，但奶茶便宜，珍珠Q弹，是这所学校所有学生心照不宣的据点。
　　五个人一人点了一杯，坐在门口那几张摇摇晃晃的塑料凳子上。姜思涵捧着那杯橙子味的冰茶，塑料杯壁上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
　　“橙子味的？”马瑶嫣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杯子，“你不是最讨厌喝橙子味的东西吗？”
　　姜思涵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
　　是啊，她明明不喜欢橙子味的。酸的，甜的，酸酸甜甜的，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味道。
　　“换口味了。”她把吸管咬在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
　　“啧啧啧。”马瑶嫣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许珊珊今天的话格外少。她坐在最边上那根凳子上，奶茶一口没喝，只是拿吸管在杯子里搅来搅去，把珍珠搅得上下翻飞。
　　林婉白看了她好几眼，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了：“珊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许珊珊回答得太快，快得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撒谎。
　　沉默了几秒，她把吸管往杯子里一插，抬起头来看着她们，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你们说，叶城枫那个人，是不是有病？”
　　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他又怎么惹你了？”马熙凌问。
　　许珊珊咬了咬嘴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像生气，也不像难过，更像是……困惑。
　　“今天早上分班结果出来的时候，他不是说了个‘行’吗？”许珊珊说，“就是那个‘行’，你们听到没？”
　　众人点头。
　　“后来到了新教室，我坐在第三排，他坐在最后一排，中间隔了八排。”许珊珊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课间的时候，他就走过来了，在我桌角上放了一颗糖。”
　　“就一颗糖？”马瑶嫣眼睛亮了。
　　“一颗柠檬味的硬糖，包装纸还是皱的。”许珊珊皱着眉，“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我问他干嘛，他说不干嘛就走了。然后下一节课间他又来了，这次放了两颗。第三节课间放了三个。”
　　“等差数列？”林婉白脱口而出。
　　“你能不能别这么数学。”马瑶嫣推了她一下。
　　许珊珊把奶茶杯放在一边，双手撑在膝盖上，抬起头看天空。天很蓝，蓝得有点不真实，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整个小城罩在里面。
　　“我觉得他是不是在嘲讽我？”许珊珊说。
　　姜思涵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许珊珊警觉地看着她。
　　“没什么。”姜思涵摇了摇头，把橙子茶的吸管换了地方咬，“你就当他是等差数列吧。”但姜思涵心想：“这小子终于开窍了”
　　许珊珊瞪了她一眼，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
　　马瑶嫣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拿出瓜子来嗑。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笑声。几个人同时转过头去，看到四个男生正从巷口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叶城枫，然后是程慕，后面两个姜思涵叫不上名字，但看着眼熟，应该也是同年级的。
　　许珊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奶茶差点泼了一身。她手忙脚乱地扶稳杯子，端起餐盘就要往店里走，被马熙凌一把拉住了。
　　“你干嘛？又没做贼。”
　　“我……我不想喝了我饱了。”
　　“你一口都没喝。”马熙凌平静地指出。
　　叶城枫已经走到了跟前。他手里拎着一袋零食，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珊珊脸上。
　　“哟，都在呢。”他说。
　　语气吊儿郎当的，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走到许珊珊面前去挑衅，而是绕了个弯，在离她最远的那根凳子上坐下了。
　　许珊珊明显松了口气，又明显……好像有点别的什么。
　　姜思涵把这些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比她想的有意思多了。
　　程慕最后一个到，他手里什么也没拿，短袖校服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和几个人打了招呼，目光在姜思涵身上停了一瞬。
　　“你在喝的橙子味？”
　　他忽然问。
　　姜思涵一愣，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
　　“嗯。”她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好喝吗？”
　　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说不清楚。”
　　程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夏天尾巴上最后一阵风，吹过去了就没了，但你明明感觉到了。
　　“那我也试试。”
　　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奶茶店。
　　姜思涵坐在那里，手里那杯橙子茶的水珠往下淌得更快了，一颗一颗，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马瑶嫣从前排扭过头来，冲她做了一个夸张的口型：“他-要-试-你-的-口-味-诶。”
　　姜思涵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她一脚，马瑶嫣吃痛地“嘶”了一声，脸上却挂着得逞的笑。
　　不一会，程慕端着一杯一模一样的橙子茶走了出来，在姜思涵旁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空凳子，凳子上的漆已经掉了一大半，露出一块斑驳的铁灰色。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有人在巷口踢足球，球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奶茶店的音响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歌词模糊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姜思涵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程慕的侧脸。他正低头喝那杯橙子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酸的。”他说。
　　姜思涵没忍住笑了。
　　“我说了，说不清楚。”
　　程慕想了想，又喝了一口，这次皱的眉头松开了。
　　“还行。”
　　他说得漫不经心，但姜思涵注意到，他后来把那杯茶喝得很慢，一直喝到珍珠都沉到了杯底。
　　太阳开始偏西了，巷子里的光变得柔和起来，在他们脚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马瑶嫣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林婉白、马熙凌凑到了一起，三个人脑袋挨着脑袋，不知道在看谁的手机。许珊珊和叶城枫隔了三个凳子坐着，两个人谁也没看谁，但谁也没有先走。
　　姜思涵坐在那把快要散架的塑料凳子上，手里握着半杯已经变温了的橙子茶，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很长，长到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而她知道，不是所有的下午都会这么长。
　　所以她坐了很久，久到杯子里最后一颗珍珠也被吸了上来，久到奶茶店的老板开始收起门口的灯串，久到马瑶嫣终于忍不住走过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走啦，涵姐。”
　　姜思涵回过神来，塑料杯已经空了，杯壁上还残留着橙色的茶渍，像干涸的夕阳。
　　她把杯子丢进垃圾桶，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程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他坐过的那把凳子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不。
　　她弯下腰，从凳子腿旁边捡起一颗被遗落的薄荷糖，绿色的包装纸，皱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在手心过。
　　她把那颗糖捏在手心，没有告诉任何人，安安静静地放进了口袋里。
　　回去的路上，五个人走在暮色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许珊珊忽然提了一句：“下周好像有社团招新。”
　　“你要报什么？”林婉白问。
　　“不知道，再看看。”
　　“我想报文学社。”姜思涵忽然说。
　　四个人同时看向她。
　　“你？”马瑶嫣瞪大了眼睛，“你上次作文才考了——”
　　“人总会变的。”姜思涵面不改色地打断了她的揭短。
　　她没说真话。她只是在中午路过二班教室门口的时候，看到门上贴了一张海报，上面写着——摄影社招新，社长：程慕。
　　校门口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有一片恰好落在姜思涵的肩上，她轻轻拂去，叶子打着旋儿往下坠，最终落在了她走过的路面上。
　　那个秋天，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