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梦空间》尚北下南

3、青芽 变绿毛

　　宋小樱是在慕容家后院的那棵老槐树底下捡到她的。说“捡”不太准确，是青芽自己从树根的裂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来，两颗绿豆大的眼睛亮晶晶地眨巴着，头顶还顶着一片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嫩叶，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姐姐你手背上的花真好看。”
　　那之后青芽就跟定了她。一个连人形都化不完全的小草精，灵力低微到连筑梦局的门童都懒得登记她的气息，却固执地认定宋小樱是她命中注定的姐姐，理由仅仅是“你的莲花纹跟我的花是一个颜色的”。宋小樱没有纠正她说“我的花是金色的，你的花是鹅黄色的”，因为她知道，对于一个已经决定了要喜欢你的人来说，任何客观事实都是无效的。
　　而现在，这个小小草精正扒在慕容家大宅的院墙上，拼命朝她挥舞一根细得像针尖的藤蔓。
　　“姐姐——不要去——”
　　宋小樱站在院墙外面，手里攥着那件白色衣裳，背上背着一个打了补丁的包袱。慕容兰说给她换衣服的时候，她趁仆人不注意把那件白裳塞进了包袱里，换上了慕容家女佣统一的灰色短褂。灰扑扑的布料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粒尘埃，正好，尘埃最适合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消失。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墙上那个小小的绿色影子，青芽的脑袋只有一颗核桃那么大，脸上急得皱巴巴的，两片叶子似的耳朵气得直抖。
　　“你回去，”宋小樱说，“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有关系有关系！”青芽嗓门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隔壁巷子的野猫都被惊得窜上了房顶，“你是要去那个什么梦里对不对？我刚才听见你和那个姓纪的说话了！你要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你不能去！”
　　宋小樱没有回答。她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朵莲花——此刻它安静得像一个浅浅的纹身，看不出任何端倪。但她知道，一旦纪舟启动那个透明晶体里的封存记忆，一旦她真正踏入5478号梦境，这朵莲花就会苏醒，而那些被她遗忘了十九年的事情，也会一并醒来。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了。
　　但这件事从来就不是“准备好了”才去做的。
　　“青芽，你听我说。”宋小樱蹲下来，让自己和院墙上那颗小脑袋平视，“这是我的责任，是我作为一名筑梦者的任务，也是我觉得光荣的使命。”
　　青芽的绿豆眼眨巴了两下，忽然蓄满了亮晶晶的东西，那是叶片分泌的露珠——小草精不会流眼泪，但会凝结露珠，每一颗露珠都是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那你带着我。”青芽说，声音突然变小了，小得像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你带着我一起去，我不拖后腿的，我真的不拖后腿，我可以变小，变得特别特别小，小到你感觉不到我，你就当我是你身上的一根头发……”
　　宋小樱刚想开口拒绝，青芽已经从院墙上消失了。不，不是消失——她变成了一团淡绿色的光雾，像夏天的萤火虫被打散成了最细微的粉末，朝着宋小樱的方向猛地扑过来。
　　“等等——你不能——”
　　太迟了。
　　那团光雾撞上宋小樱右耳上方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奇异的酥麻，像是有无数根微小的须根从她的头皮上扎进去，试图抓住什么、固定什么。这不是附身，也不是寄生，而是一种更拙劣的、更孩子气的把戏——一个灵力低微的小草精试图把自己变成一支发簪，插在她姐姐的发间，这样就可以跟着她去任何地方。
　　但青芽的灵力实在太低了。低到她连“变成发簪”这么简单的变形术都做不到位。那团光雾在宋小樱耳边挣扎了两秒钟，然后固化成了某种……毛茸茸的东西。
　　宋小樱伸手摸了摸。手感像兔尾巴，不过是绿色的。
　　她绕到侧门铜镜前看了一眼，差点没噎住——右耳上方约莫两指宽的位置，一撮嫩绿色的绒毛像一朵迷你的蘑菇一样支棱着，大约一寸来长，触感柔软，微微发颤，像是活的。它不像头发，不像饰物，不像任何正常人类耳朵上方应该长出来的东西。它就是明明白白地、理直气壮地、无法挽回地长在那里，一撮毛。
　　“青芽。”宋小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那撮毛抖了抖。
　　“青芽，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那撮毛又抖了抖，然后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从绒毛根部传出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在喊话：“……听……见……了……”
　　“……听……见……了……”
　　“你能变回去吗？”
　　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变得更微弱了：“……变……不……回……去……了……”
　　“那你至少能换个位置吧？变成一撮刘海？变成发尾？实在不行变成眉毛也行？”
　　更长的沉默。
　　“……灵……力……不……够……”
　　宋小樱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铜镜里自己右耳上方那撮绿莹莹的、生机勃勃的、像一颗迷你盆栽一样的绒毛，忽然觉得这可能就是她人生的底色——永远有一件无法预料的事情在路上等着她，而她要做的不是抱怨，不是抗拒，而是顶着这撮绿毛往前走。
　　“算了。”她转身拎起包袱，头也不回地走向慕容家后门的窄巷，“你既然非要跟，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不许动，不许说话，不许散发出任何草精的气息。”
　　那撮毛欢快地抖了三抖，像一条绿色的狗尾巴。
　　纪舟在城西废弃钟楼的顶层等她。钟楼已经废弃了四十年，铸铁的齿轮上结满了蛛网，但最顶层的空间被筑梦局征用改造过，四壁镶嵌了整整三十二面铜镜，每一面铜镜都是一个梦境的入口。此刻三十二面镜子中有三十一面是暗的，只剩下最东面那面小圆镜还亮着，镜面上流淌着灰白色的雾气，像一只半闭半睁的眼睛。
　　“5478号梦境的唯一稳定入口。”纪舟站在镜子前，手里托着那个封存着金色光芒的透明晶体，“其他入口都已经被扩张的梦境吞没了。你只能从这里进去。”
　　宋小樱走过去，在那面小圆镜前站定。镜面上流淌的雾气映出她的脸——头发有些凌乱，眼下的青黑还没完全褪去，右耳上方那撮绿色的绒毛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显得格外扎眼。
　　纪舟看了那撮毛一眼，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你新换的发型？”
　　“说来话长。”
　　“你每次说来话长的时候都不会有好事情。”
　　“这次不一样，”宋小樱面不改色地说，“这次是我被迫长的。”
　　纪舟没有再追问。她把那枚透明晶体举到宋小樱面前，金色的光芒在晶体内跳动，像一颗被冰封的心脏。“这个会在你进入梦境后自动解封。解封后你会恢复十九年前失去的记忆，但同时也会暂时失去你作为宋小樱的全部身份认知。你会变成一个空壳，需要借用那个小世界里已有的身体才能维持意识。”
　　“我知道，筑梦者进入小世界的常规流程。”
　　“常规流程是不会失去自我认知的。”纪舟纠正她，“但你的情况特殊，那封存的记忆力量太大，会把你原有的身份意识覆盖掉。你需要在新身体里重新醒过来，然后慢慢回想起你是谁。这个回想的快慢取决于你与新身体的契合度。”
　　宋小樱想了想：“最慢的情况是多久？”
　　“你能变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