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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绿毛人 “常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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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规流程是不会失去自我认知的。”纪舟纠正她,“但你的情况特殊,那封存的记忆力量太大,会把你原有的身份意识覆盖掉。你需要在新身体里重新醒过来,然后慢慢回想起你是谁。这个回想的快慢取决于你与新身体的契合度。”
宋小樱想了想:“最慢的情况是多久?”
纪舟沉默了一下:“陈渡在5478号梦境里附身的那个人,到现在都没有想起自己是谁。”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钟楼顶层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铜镜里雾气流动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深的洞穴里叹息。
“还有一件事。”纪舟把那枚晶体递给她,“附身的对象是随机的。你可能会变成任何人,任何东西——我见过有筑梦者变成过猪,变成过树,变成过狼,变成过男人,变成过女人。你需要先找到沈渡的梦境化身,才能开始下一步计划。但附身之后你没有任何特殊能力,你就是一个普通人,甚至可能是一只普通的猪。你的莲花也会暂时休眠,只有当你找到沈渡的一瞬间,它才会再次亮起来。”
“只有找到沈渡,莲花才会亮?”
“只有找到沈渡。”纪舟重复了一遍,“所以你没有别的办法。你不能靠莲花定位,不能靠任何超自然力。你只能靠你自己,在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在忘了自己是谁的情况下,找到那个你根本不认识的沈渡。”
宋小樱低下头,看着手背上安静的莲花纹,忽然问了一句:“他长什么样?”
纪舟看了她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瘦削的脸,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能装下所有的夜晚。
“这是沈渡小时候的照片,”纪舟说,“他在梦境中的化身不会是这个样子,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手背上也有一朵莲花。和你的一模一样。十九年前,你们是在同一个梦境里被种下莲花印记的。”
宋小樱盯着那张照片,手背上的莲花忽然烫了一下。只是极短暂的一瞬,像一滴热水落进皮肤里,随即消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走了。”她把照片塞进怀里,转身面对那面流淌着灰白色雾气的小圆镜。
“等等。”纪舟忽然拉住她的手腕,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你找到他之后,不要轻易唤醒他。他的梦境之所以会失控扩张,不是因为他病了,而是因为他等了太久。十九年。他用十九年时间把自己的梦变成了一个牢笼,把自己藏在里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宋小樱说:“不明白。”
纪舟松开她的手腕,轻声说:“你进去之后就会明白了。”
“开始入梦,禁神,存气。”
“——混元镇晦,开元入梦——”
她握着那枚透明晶体,朝着镜面上流淌的灰白色雾气迈出一步。雾气像活了一样缠上她的脚踝、小腿、腰身,她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分解,被拆成最细微的粒子,像一捧沙被风吹散,而那个透明晶体在她掌心碎了,金色的光像熔化的太阳一样灌进她的血管——
最后一瞬间,她听见耳边那撮绿毛发出一声极其细小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姐姐等等我我还没准备好——”
然后一切都黑了。
她再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湿的。
不对,不是“浑身”,是她现在的这具身体。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分量,不高,偏瘦,骨节粗大,手掌上有老茧——这是一双做过很多粗活的手。她趴在一滩烂泥里,半边脸陷在泥浆中,泥水的味道混着腐烂的草叶气息灌进鼻腔,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哎哟我的天,你们快来看,翠屏醒了!”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翠屏”是谁?她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她现在的名字。她现在叫翠屏。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寡妇,村里人都叫她沈寡妇,因为她死去丈夫的姓就是沈。沈。这个字让她心里忽然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被轻轻拨了一下,但她抓不住。
她费力地从烂泥里撑起上半身,抬起沾满泥浆的手看了眼手背——白茫茫一片,什么纹路都没有。莲花不见了。她是谁来着?她叫什么来着?她为什么在这里?这些问题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在她脑子里乱撞,每一个都撞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她知道自己要找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但她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甚至不记得为什么自己要找他。
“翠屏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一个圆脸妇人把她从泥里拽出来,用袖子擦她脸上的泥,“大白天的你跑到村东头烂泥塘来做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是嘶哑的,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圆脸妇人叹了口气:“也是可怜,自从你男人沈渡失踪之后,你就一直这样恍惚。”
沈渡。
这两个字像一柄锤子砸在她心口上,钝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不知道这痛是因为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还是因为这具身体本身残留的情感——翠屏的丈夫叫沈渡,翠屏的丈夫失踪了,翠屏很痛苦。但她的痛苦里有一种奇异的东西,不像是纯粹的悲伤,更像是某种漫长到近乎绝望的等待。
等等。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圆脸妇人说她叫翠屏,她是沈渡的遗孀。但她怎么知道自己是“翠屏”?她来之前这具身体就在烂泥塘里趴着?还是说——
“翠屏啊,”圆脸妇人的表情忽然变得微妙起来,眼神落在她右耳上方,欲言又止了三次,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你……你这个耳朵边上长出来的这撮毛,是什么时候的事?以前没见你有过啊,绿莹莹的,怪……怪好笑的。”
她伸手摸了摸右耳上方的位置。
毛茸茸的。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圆脸妇人已经笑得弯了腰,一边笑一边朝远处招手:“你们快来!翠屏耳朵边上长了一撮绿毛!绿色的!就跟那韭菜似的!”
村里人呼啦啦围上来一圈。卖豆腐的王婆子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断言这是“鬼剃头长反了方向”;铁匠李大的媳妇说这是“胎里带的记号只是一直没显出来”;读过几年私塾的账房先生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郑重其事地说这是“肝气郁结,上行于耳,发为异色”。每一个说法都言之凿凿,每一个说法都被下一个人毫不留情地推翻。而她在这一圈七嘴八舌的中心,手指捏着那撮毛的尖端,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颤抖。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努力地在她的头发根里生根发芽,用尽全力地向她传递一个信息。那个信息微弱得几乎碎成了风声,但她还是听清了。
“姐……姐……对……不……起……我……在……这……里……”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因为被感动了,而是因为她终于有了一点点的确定——她的名字不叫翠屏,她不是这个村子里的寡妇,她有一个妹妹,一个笨手笨脚、灵力低微、连变成发簪都做不到只能变成一撮毛还不会收声的妹妹。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但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这撮毛是她带来的。这撮毛,是她的。
她又摸了那撮毛一把,这次比刚才用力了一点,指腹在绒毛上狠狠地揉了一下。那撮毛发出一声极其微小的、只有她能听见的呜咽,然后抖得更厉害了。
她把它从自己耳朵上方揪了下来。
不疼。那撮毛离开头皮的一瞬间就缩成了一小团嫩绿色的草芯,在她掌心里瑟瑟发抖。她低头看着这团小东西,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扔进了旁边的烂泥塘里。
扑通。
草芯在泥浆里翻滚了两圈,绿色的表面迅速被灰褐色的烂泥糊满,变成了一团看不出形状的东西。但即使被泥糊得面目全非,那团小东西还是在拼命地朝她的方向挣扎,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丝在泥浆里划动,边划边发出闷在泥里的、断断续续的哭喊:“呜……脏……好脏……姐姐……脏……”
她蹲在烂泥塘边,看着那一小团被泥糊得不成样子的草芯在泥浆里扑腾,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围观的村人们都看傻了,有人说她中了邪,有人说她这是发癔症,圆脸妇人吓得退了三步,小声问旁边的人:“翠屏这是怎么了?那撮毛怎么还能揪下来?揪下来怎么还会动?”
她没有回答任何人的问题。
她只是盯着那团在烂泥里挣扎的小东西,等它彻底被泥浆糊满,等它终于不再挣扎,等它可怜巴巴地趴在泥潭边缘,用最后一丝力气发出气若游丝的求救:“姐姐……我错了……”
然后她伸出手,把它从泥里捞了出来。
草芯在她掌心里像一块被踩过的绿布,蔫头耷脑,满身泥污,连原本嫩绿的颜色都看不出来了。它显然怕极了脏——小草精天生就对污秽的东西有本能的排斥,这不只是洁癖,这是它们与生俱来的生存本能。泥土、灰尘这些干干净净的泥巴它们不怕,但烂泥塘里的腐水、臭味、细菌,对它们来说就像是把一只家猫丢进了化粪池。此刻青芽整颗草都缩成了一个颤抖的小球,每一片细小的叶子都在发抖,从泥层底下传出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不,不是“带着哭腔”。小草精不会流眼泪,但会发出一种类似于哭泣的声波,频率很高,只有和她建立过灵力连接的人才能听到。那声音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宋小樱的耳膜上,一下一下,持续不断。
她站起身,把掌心里那团泥糊的小东西凑到嘴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不是敷衍的吹,而是很慢很轻、带着温度的、像是要把所有脏东西都吹走的那一种吹。泥浆被气流吹散了一些,露出底下几不可见的一抹绿,像春天刚萌出的第一棵草芽。
然后她把青芽塞回了自己耳朵上方的位置。那撮毛像是有记忆似的,一碰到她的头皮就自动重新扎根,抖了抖叶子上的残留泥浆,软塌塌地趴在那里,再也没有力气抖了。它变得比以前更小了,颜色也暗了,原本支棱着的绒毛现在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盆栽。
“再乱来,”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那撮毛能听见,“我就把你塞牛粪里。”
那撮毛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拼命地、努力地、用尽全身最后一丝灵力地,把自己从一绺一绺的泥巴里撑了起来。它支棱起来了,虽然只有原来三分之一的高度,虽然绿里带灰,虽然摇摇欲坠,但它支棱起来了。然后它冲着宋小樱的耳蜗发出一声极其微弱但无比坚定的宣言:
“我要保护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