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梦空间》尚北下南

2、责任 ——三

　　——三年后——
　　手背上那朵莲花图纹亮了两下，淡金色的光在皮肤下一闪一闪，像某种古老的摩斯密码。她认得这个信号，不是普通的任务提醒。亮两下意味着紧急，意味着在她沉睡的这段时间里，盗梦空间已经发过三次以上的常规呼叫，而她一个都没收到。
　　她翻身坐起来，指尖触到床头柜上的水晶板。板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消息，最近一条来自她的上级纪舟——
　　“小樱，立刻来到生命树。编号5478号梦境出现异常扩张，已吞没相邻的三个常规梦境。有人在强行破壁。”
　　宋小樱盯着“强行破壁”四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扯过外套推门而出。
　　筑梦空间是一个通过梦境来管理多个小世界所有生物的生死，来保护这些小世界不被破坏。
　　在城西一栋不起眼的灰白色建筑里，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看起来像一座废弃的图书馆。但走进那扇自动感应的玻璃门，温度骤降，空气里弥漫着松针和臭氧混合的气味，那是梦境介质特有的味道。大厅里比平时拥挤，很多她不认识的面孔在走廊里快速移动。“快点走，快点走。”
　　有人在低声争吵：“你说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
　　有人抱着厚厚的水晶板小跑而过。
　　一切都在告诉她同一个信息：好像出大事了。
　　纪舟站在主控室的操作台前，没回头就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你手背上的莲花昨晚暗了三个小时。”纪舟的声音很平，但宋小樱认识她太久，能听出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像是冰面下的暗涌，不翻腾，但很深，“三个小时里我们联系不上你，5478号梦境扩张了百分之二百四十。”
　　“我做了个梦。”宋小樱说。
　　纪舟终于转过头来，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灰色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他没问“怎么回事？”，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筑梦者不会做梦。这不是职业习惯的问题，这是生理构造的问题。筑梦者的意识回路在休眠期会被梦蝶系统接管，所有自发性的梦境活动都被抑制，就像拔掉了植物的根，它不可能无中生有地开出花来。
　　“什么样的梦？”纪舟问。
　　“一片海。灰色的。有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浪上，背对着我，还没完全转过来我就醒了。”宋小樱顿了顿，她没有把梦里的事情说完“但她转头的动作不太对，不是正常人的转头，像是……像是整个场景被强制切断了。有什么东西不让我看她的脸。”
　　“噩梦降临。”这句话谁也没有听到。
　　纪舟的手指在主控台的触控面上顿了一下，然后点开了全息投影。一张巨大的梦境拓扑结构图在两人之间展开，无数蓝色的光点像星辰一样密布在三维空间里，每一颗光点都是一个常规梦境，编号从0001到7822。而在整个结构图的西南角，有一片醒目的黑色正在缓慢蠕动，像一块墨水滴进了清水。那片黑色的中心位置，赫然标着“5478”。
　　“它还在扩张。”纪舟说，“但扩张的速度已经降下来了，因为我们在边界处设置了十二层封锁壁。”他调出一组数据，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在黑色区域周围形成一道环形的屏障，“问题是，这些封锁壁每六个小时就需要更换一次能量核心，损耗是正常情况下的十七倍。我们撑不了太久。”
　　宋小樱走近了一步，盯着那片黑色区域。在拓扑图上，每个梦境都有清晰的边界线，像细胞壁一样把内环境与外环境隔开。但5478号梦境的边界已经完全模糊了，它不像是“扩张”，更像是“生长”——那些原本属于其他梦境的蓝色光点，一旦被黑色吞没，就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梦境的主人呢？”宋小樱问。
　　“5478号梦境属于一个叫沈渡的普通人，二十七岁，男，职业是程序员。在常规监测中，他的梦境连续三个月被标记为‘异常活跃’，但活跃程度一直在可控范围内。”纪舟调出沈渡的档案照片，一个面容清瘦的年轻男人，眉眼间有种说不清的沉静，像一潭很深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三天前，他的梦境活跃度突然飙升到正常阈值的五十倍。筑梦局派了三组人进去调查，第一组在进入后两个小时失联，第二组在入口处就被弹了出来，第三组……只回来了一个人。”
　　“谁？”
　　纪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个名字：“陈渡。”
　　宋小樱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陈渡是筑梦局最资深的筑梦师之一，比她早入行七年，技巧纯熟得像本能。如果说筑梦局里有谁是“不可能出事”的人，陈渡绝对排得进前三。
　　“他回来了，但状态不对。”纪舟的声音轻了下去，“他现在在医疗部，意识清醒，身体指标正常，但他不肯说话。任何人跟他说话他都没有反应，你用笔在他面前晃，他的瞳孔会收缩，他的视觉系统在工作，但他就是……不在。像一台运转正常的电脑，屏幕亮着，但操作系统没了。”
　　宋小樱看着拓扑图上那片缓慢蠕动的黑色，忽然想起梦中那片灰色的海。一样的沉默，一样的拒绝。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拒绝让她看清脸，而这片黑色的梦境正在拒绝所有人的靠近。它在排斥一切外来的意识，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某种古老的、本能的、不容侵犯的私有领地。
　　“纪舟，我需要做什么。”
　　纪舟没有立刻回答。她关掉了全息投影，转过身来看着宋小樱，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犹豫，更像是某种彻骨的疲惫之下长出来的一点小心翼翼的希冀。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拇指大的透明晶体，里面封存着一缕淡金色的光，像是凝固了的阳光。
　　“我需要你去他的梦境里面，然后杀掉他，你不是一直想进阶吗，这次你回来之后，总部会让你进阶的。”
　　“看来是总部想让我去。”
　　“这趟真的很危险，你要做好准备。”
　　“好的，放心吧，筑梦石，盗梦网我都拿着呢。”
　　“我那次做任务没有危险呢，我的命从来不属于我自己，而是属于盗梦空间的，这哈这次如果出不来的话，我也算是因公殉职了吧？那我的这条命也就变得有价值了。”
　　盗梦空间的每一名成员，都已殉职作为衡量最高荣耀的标准。也包括宋小樱
　　“和我想的差不多，我其实也挺想去的。”
　　“你手背上的莲花。”纪舟指了指那朵图纹，“它不仅是一个接收信号的装置，它是筑梦者与梦境世界之间的根本连接器。普通人的梦境意识是散的，像水，流到哪里算哪里。筑梦者的意识是固化的，因为有莲花坐镇，像盐，丢进水里还是盐，不会真正化掉。
　　这是筑梦者不会做梦的原因——你的意识太稳定了，稳定到任何自发的涟漪都不会产生。”
　　她把那个透明晶体放在宋小樱掌心里。宋小樱低头看去，忽然发现那缕被封存的淡金色光芒，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跳动，像某种古老的、无声的语言。那个频率让她想起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是什么？”她问。
　　纪舟的表情变了。那种小心翼翼的希冀终于从疲惫底下完全浮了上来，像一朵花从很深的水底慢慢升到水面，然后绽放。她说出了一句让宋小樱整个人僵在原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