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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莫名奇妙的 ...


  •   大理寺的卷宗堆了半桌子,陆行舟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坐在案后,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个已经结痂的牙印,表情有些复杂。
      已经五天了。
      那个牙印还在。
      他试过敷药,试过缠绷带,甚至试过用衣袖遮住不看它——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牙印就会隐隐发痒,像是在提醒他:那个姑娘咬过你。
      「大人,您的手……要不要再上点药?」身边的随从陆安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用了。」陆行舟放下手,重新拿起卷宗,「又不是什么重伤。」
      「可是……」陆安欲言又止,「属下是怕您老看着它,影响办公。」
      陆行舟翻卷宗的手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我哪有老看着它?」
      陆安不敢说话了,但心里默默吐槽:您从早上到现在,看了那个牙印至少十五次了,每次看完还发呆,这叫「没老看着它」?
      陆行舟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卷宗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个夜晚——
      月光下,那个姑娘一身深色衣裳,站在墙角的阴影里,那袅娜曼妙的身材,那张极清丽看过来又带着艳媚的面容……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带着三分警惕、三分好奇、四分「我还没原谅你」的表情瞪着他。然后她二话不说,张嘴就咬了下去。
      那一下是真的疼。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生气。
      他甚至觉得——有点意思。
      毕竟这种小官家之女,既有这种罕见丽人,人间难得一见的绝色——眉眼自成风月,一眼惊鸿,再看沦陷。
      陆行舟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一小会儿,然后睁开眼睛,做出了一个决定。
      「陆安。」
      「属下在。」
      「林家那边,丢牛案的后续文书,送过去了没有?」
      陆安愣了一下:「回大人,昨天就已经送过去了。」
      「……」陆行舟沉默了一瞬,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那林县令有没有回函说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没有。」
      「……那就好。」
      陆安看着自家大人那张写满了「我还有话要说但我说不出口」的脸,忽然福至心灵:「大人,要不属下再去一趟林家?万一林县令那边有什么需要咱们大理寺配合的,也好及时沟通。」
      陆行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半晌才淡淡地说:「也行,你看着办吧。」
      陆安心里很纳闷:这种小事,须要斟酌那么久吗?
      但他不敢说破,只是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出门。
      「等等。」陆行舟忽然叫住他。
      陆安回头。
      陆行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语气很随意:「昨天从太医署拿的伤药,据说对祛疤很有效。既然你要去林家,顺路带过去吧。」
      陆安接过瓷瓶,嘴角抽了抽:「大人,这……是给您的?」
      「不是给我的。」陆行舟头也不抬,继续看卷宗,「给林姑娘的。」
      陆安:「……」
      大人,您被人家咬了一口,还给人送祛疤药?
      您这到底是想让她好呢,还是……
      哦……明白了!
      但他不敢问,揣好瓷瓶,快步出了门。
      陆安出门后,陆行舟又看了两页卷宗,然后站了起来。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坐下了。
      然后又站起来了。
      最后他推开房门,对门口的侍卫说了一句:「我去林家一趟,看看丢牛案的后续处理有没有什么需要协调的。」
      侍卫愣了愣:「大人,陆安不是刚去……」
      「他一个随从,很多事做不了主。」陆行舟面不改色,「我亲自去一趟比较放心。」
      侍卫:「……是。」
      大人,您找个借口能不能走心一点?
      从府城衙门到林家的路上,陆行舟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为什么要去?
      按理说,丢牛案已经结了,后续的文书工作交给下属处理就行了,他根本不需要亲自跑一趟。
      但他就是想去。
      他想再看看那个姑娘。
      他想知道,她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出现在抓捕现场。他想知道,她一个县令家的嫡女,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不但敢偷偷溜出来,还敢用石头砸人,还敢咬他。
      他甚至想知道,她平时在家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像那天晚上一样,瞪着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随时准备跟人干架?
      想到这里,陆行舟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好像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他只记得林县令喊她「锦儿」,但她的全名是什么?
      他见过她的次数加起来也不到两次——
      第一次是在寿宴上,远远地看了一眼,只觉得人群中有个穿月白衣裳的姑娘,气质格外出众,像一株月光下的兰花。
      第二次就是那个收网之夜,她咬了他一口,还差点被贼人砍了。
      两次都是匆匆一面,他甚至没能好好跟她说上一句话。
      「陆安应该问清楚她的名字再去的。」陆行舟在心里默默吐槽了自己一句。
      陆行舟到林家大门外时,正好看到陆安从里面出来。
      陆安看到他,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形:「大人,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处理的。」陆行舟面不改色,「药送了吗?」
      「送了。」陆安的表情有些微妙,「但是……林姑娘不在府上。」
      陆行舟的眉头微微一动:「不在?」
      「林家的下人说,林姑娘一大早就和妹妹去城西的铺子了,说是要买什么……绣线?」陆安挠了挠头,「好像是要给林夫人绣寿礼。」
      陆行舟沉默了一瞬。
      绣花?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用石头砸人的架势——那个准头,那个力道,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安安静静坐在家里绣花的姑娘。
      「城西哪家铺子?」
      「好像是叫……锦绣坊?」
      陆行舟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陆安在后面追:「大人,您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
      「……」
      陆安看着自家大人大步流星地朝城西方向走去,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大人,您这「随便走走」,走得可真够「顺路」的。
      锦绣坊是府城最大的绣线铺子,据说京城里流行的花色,这里都能找到。
      林锦书今天本来不想出门的——她昨晚熬夜画了几张设计图,困得眼皮直打架。但架不住妹妹林锦绣的软磨硬泡,最后还是被拖了出来。
      「姐姐,你看这个颜色好不好看?」林锦绣举着一卷淡粉色的绣线,兴奋地在她面前晃了晃。
      「好看好看。」林锦书打了个哈欠,敷衍地点头。
      「姐姐你认真点嘛!」
      「我很认真啊,粉色好看,衬你。」
      林锦绣扁了扁嘴,知道姐姐今天没什么兴致,便不再打扰她,自己跑去挑线了。
      林锦书靠在柜台边,半眯着眼,脑子里还在回想昨晚画的那张设计图——那个衣柜的抽屉轨道,她总觉得还能再优化一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身形颀长,眉目英挺,正站在门口,目光「恰好」落在她这个方向。
      林锦书眨了眨眼。
      这个人……怎么有点眼熟?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天晚上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抓捕现场、后来在书房门口堵她的那个姓陆的吗?
      「陆……大人?」她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好巧啊。」
      「巧。」陆行舟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路过。」
      站在他身后的陆安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
      大人,您从衙门「路过」到城西的绣线铺子,这个「路过」的路程是不是有点太远了?
      林锦书倒是没多想,只是觉得这人有点奇怪——一个大理寺的官员,大白天的跑到绣线铺子门口「路过」,这是什么操作?
      但她没有深究,只是客套地笑了一下:「那陆大人慢慢『路过』,我先陪妹妹挑线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向林锦绣那边,留给他一个毫不留恋的背影。
      陆行舟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他设想过很多种见面的场景——
      她可能会惊讶,可能会害羞,可能会像那天晚上一样警惕地看着他。
      但他万万没想到,她的反应是:
      「哦,是你啊。那你去忙吧我先走了。」
      ……就这么走了?
      他站在锦绣坊门口,感觉自己的「顺路」像一个笑话。
      陆安在旁边小声提醒:「大人,咱们……走吗?」
      陆行舟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进去看看。」
      「啊?」
      「我说,进去看看。」陆行舟迈步走进了铺子,「我也要买绣线。」
      陆安:「……」
      大人,您一个大理寺司直,买绣线做什么?
      您是准备给自己绣个「冤」字吗?
      林锦书正在帮林锦绣挑线,忽然感觉身后有人靠近。
      她回头一看,发现陆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正站在她旁边,装作在看架子上的绣线。
      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机密文件,但他的手却在一卷大红色的绣线上停留了很久——那颜色,用来绣鸳鸯都嫌艳。
      林锦书看着他一本正经地研究绣线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陆大人,您是来买绣线的?」
      陆行舟放下那卷大红绣线,面不改色:「随便看看。」
      「哦。」林锦书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继续帮妹妹挑线。
      陆行舟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蠢。
      他堂堂一个侯府世子、大理寺司直,追查过无数大案要案,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什么女人没见过?结果现在站在一家绣线铺子里,假装自己对绣线感兴趣,就为了多看她两眼。
      这事要是传回京城,他那些同僚大概会笑掉大牙。
      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但他没有走。
      他看着林锦书的侧脸,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
      这姑娘的眼睛是真的好看。长相自带仙气,清冷又明媚。一双杏眼软软的,看人时格外撩人……
      尤其是她认真看东西的时候,眼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和她拿石头砸人时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判若两人。
      眼波流转,顾盼生辉,自带风情。
      「姐姐,这个颜色好看吗?」林锦绣拿着一卷浅紫色的绣线跑过来。
      林锦书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好看,配你那件新做的褙子正好。」
      林锦绣高兴地把线放进篮子里,然后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陆行舟,愣了一下,扯了扯林锦书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姐姐,那个人是谁啊?怎么一直看着你?」
      林锦书头也不回:「一个『路过』的。」
      林锦绣:「……啊?」
      话刚说完,陆行舟忽然开口了:「林姑娘。」
      林锦书转过头,看着他:「陆大人还有事?」
      陆行舟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递了过去:「这是上次说过的伤药,对祛疤有效。你收着吧。」
      林锦书愣了一下,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草药味,确实是好药。
      她抬起头,有些不解地问:「这个……是给我的?」
      「嗯。」
      「可是我手上没有伤啊。」林锦书摊开双手,白白净净的,确实连个划痕都没有。
      「……」陆行舟沉默了一瞬,面无表情地说,「那就先留着,万一以后受伤了可以用。」
      林锦书:「……谢谢?」
      她总觉得这个对话哪里怪怪的,但说不出来。
      一旁默默观察的陆安,内心已经开始疯狂吐槽了:
      大人,您给人送药,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什么叫「万一以后受伤了可以用」?
      您这是咒人家呢?
      林锦书收好瓷瓶,正要继续挑线,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头来:「对了,陆大人。」
      陆行舟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一瞬:「嗯?」
      「上次那个丢牛案,后续处理得怎么样了?」林锦书问,「那几个被救回来的孩子,都安全送回家了吗?」
      陆行舟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都送回去了。」他回答,「官府给每户人家补贴了银两,让他们重新购置耕牛。那几个孩子也找了大夫检查过,身体没有大碍。」
      林锦书点了点头,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在陆行舟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亲自给她送药。
      她只是转头继续挑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陆行舟站在她旁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写在纸上的字,她读完了,记住了,然后就把纸翻过去了。
      她的态度很自然,很坦荡,没有一丝一毫的刻意和扭捏。
      她对他,完全没有那种「男女有别」的紧张感。
      他甚至觉得,在她眼里,他和路边卖糖葫芦的大叔没什么区别——都是「路过」的,都是「顺便」的,都是「哦,是你啊,那你忙吧我先走了」的。
      这个认知让陆行舟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高兴的是,她对他没有戒心,没有防备,甚至没有把他当成一个需要避嫌的「外男」。
      失落的是,她对他也没有别的想法——一点都没有。
      她在看他时,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杂念。
      他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对自己的魅力产生了怀疑。
      从锦绣坊出来的路上,陆行舟一直没有说话。
      陆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脑补了一出大戏:
      大人这是怎么了?
      是被林姑娘冷淡的态度伤到了?
      还是终于发现自己今天的行为确实有点离谱?
      「陆安。」陆行舟忽然开口。
      「属下在。」
      「你说……」陆行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如果一个姑娘看到你,没有任何反应,这说明什么?」
      陆安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可能说明……她对你没意思?」
      陆行舟沉默了。
      陆安赶紧找补:「但也有可能是她还没开窍!或者她今天太累了!或者她没看清大人的脸——」
      「行了,你别说了。」陆行舟打断他,面无表情地加快了脚步。
      陆安跟在后面,心里默默给自家大人点了一炷香:
      大人,您这追妻之路,怕是不会太顺利啊。
      回到大理寺驻地,陆行舟坐在案后,盯着桌上那只小瓷瓶看了很久。
      那是他让人从太医署拿来的祛疤药,本来是给自己准备的——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送给她。
      虽然他手上的牙印比她还需要祛疤。
      但他就是想送。
      他拿起瓷瓶,又放下了。
      然后他又拿起来了。
      最后他把瓷瓶放回抽屉里,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算了,送都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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