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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柳姨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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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姨娘最近有些心神不宁。
起初她只当是自己多虑了——春日里乍暖还寒,女儿贪睡些、胃口差些,也是常有的事。可一连七八天都是如此,她便有些坐不住了。
这日清晨,林锦云又来请安,脸色比昨日又白了几分。柳姨娘看着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云儿,你过来。”
林锦云依言走到她身边。柳姨娘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又拉起她的手看了看——掌心有些潮,指节微微发凉。
“娘,您怎么了?”林锦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事。”柳姨娘松开手,挤出一个笑容,“你先回去歇着吧,晚膳我去你房里看你。”
林锦云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她走后,柳姨娘坐在榻上,脸色沉了下来。
她是过来人。有些事,她太熟悉了。
不会的。她告诉自己。不会有那么巧的事。
但她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帕子。
隔日一早,柳姨娘便打发了身边最信得过的婆子——张嬷嬷——出府去办一件事。
张嬷嬷是她的陪嫁,跟了她二十年,嘴严得很。柳姨娘嘱咐她的时候,没有多说,只说了一句:“去城东那家回春堂,找坐诊的刘大夫,就说是我娘家嫂嫂身子不适,想开几帖安神的药。让他来府上一趟。”
张嬷嬷是聪明人,一听便明白了七八分。她点了点头,二话不说便出了门。
刘大夫是柳姨娘同乡,在府城开医馆多年,嘴巴严、医术也过得去。平日里府上有人头疼脑热,也时常请他来瞧。
一个时辰后,刘大夫便提着药箱,跟着张嬷嬷从后门进了柳姨娘的院子。
诊脉的过程没有太久。
刘大夫的手指搭在林锦云的腕上,眉头微微一动。他又换了一只手,重新诊了一回。然后他松开手,看了柳姨娘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凝重。
“柳姨奶奶,借一步说话。”
柳姨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让丫鬟扶着林锦云回房歇着,自己领着刘大夫到了隔壁的耳房。门一关上,她便迫不及待地问:“刘大夫,云儿她……”
刘大夫叹了口气,拱了拱手:“柳姨奶奶,府上三姑娘这是……喜脉。已经有两个月了。”
柳姨娘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她扶着桌沿站稳了,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确定?”
“千真万确。”刘大夫压低声音,“这种事老朽怎敢胡说?柳姨奶奶还是早做打算吧。”
柳姨娘沉默了很久。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今日之事,还望刘大夫守口如瓶。”
“柳姨奶奶放心,老朽行医几十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数。”刘大夫拱了拱手,提了药箱便告辞了。
柳姨娘一个人在耳房里站了很久。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柳姨娘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人。她只慌了小半个时辰,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眼下最要紧的事,不是追究谁对谁错,而是把这件事捂住——赶在女儿的肚子显怀之前。而这件事的关键,不在顾家老太太,不在顾家老爷,而在顾明轩本人。
她叫来张嬷嬷,低声嘱咐了几句。张嬷嬷点了点头,从后门出去,七拐八绕地到了城南一条小巷子里,敲开了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那户人家住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正是顾明轩。
张嬷嬷没有多说什么,只递了一张字条过去。上面只有一行字:“三姑娘身子不适,请公子速来商议。”落款是柳姨娘。
顾明轩看完字条,脸色瞬间白了。
他当然知道“身子不适”是什么意思。两个月前,在林府后花园的那次幽会,他一时间情难自禁……事后他还有些忐忑,但见林锦云没什么异常,便渐渐放下了心。
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
顾明轩在屋里踱了好几圈,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件事不能拖——拖得越久,越容易出乱子。他咬了咬牙,换了身衣服,快步朝顾府正院走去。
四、顾明轩找父亲商量
顾老爷正在书房里看书,见儿子神色匆匆地闯进来,不由得皱了皱眉:“何事如此慌张?”
顾明轩关上门,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父亲,儿子……儿子闯祸了。”
顾老爷放下书,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不祥的预感:“说。”
顾明轩低着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像是蚊子哼哼。
顾老爷听完,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顾明轩跪在地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半晌,顾老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林家那边,知道了?”
“是……柳姨娘今日派人来传话,说三姑娘身子不适……”
“哼。”顾老爷冷笑了一声,“身子不适?你倒会挑词。”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眉头紧锁。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缓缓说道:“这件事,不能闹大。闹大了,对你没好处,对林家也没好处。”
“那……父亲的意思是?”
“林家虽然升迁了,但根基尚浅。你祖母原本就犹豫要不要结这门亲,如今出了这种事……”顾老爷眯了眯眼睛,“正妻是不可能的了。最多,纳为妾室。”
顾明轩猛地抬起头:“父亲!这……这怎么能行?三姑娘她……”
“怎么不行?”顾老爷冷冷地打断他,“她未婚先孕,本就是失节。我顾家愿意纳她进门,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若娶她为正妻,将来传出去,你让她如何在人前立足?你又如何在同僚面前抬得起头?”
顾明轩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父亲说的有道理。在这个时代,未婚先孕的女子,能被男方纳为妾室,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若是闹开了,林锦云的名声彻底毁了,连带着林家也要蒙羞。
但他心里还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毕竟,那是他真心喜欢过的姑娘。
“这件事,为父会派人去林家谈。”顾老爷摆了摆手,“你下去吧。记住,从今往后,少去林家走动。等事情办妥了再说。”
顾明轩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五、顾明轩的“反抗”
顾明轩回到自己房中,坐立不安。
顾明轩在屋里踱了许久,终于咬了咬牙,重新朝正院走去。
他推开书房的门时,顾老爷正在跟管家交代去林家传话的事。见儿子又闯进来,顾老爷皱起眉头:“你又来做什么?”
“父亲,”顾明轩再次跪下,这一次,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儿子求您,让儿子娶三姑娘为正妻。”
顾老爷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要为了一个女人,不顾顾家的脸面了?”
“父亲,儿子不是不顾顾家的脸面。”顾明轩抬起头,目光坚定,“儿子是觉得,正因为要顾全两家的脸面,才更应该娶她为正妻。”
“你什么意思?”
“父亲您想——林家虽然根基尚浅,但林知州刚刚升迁,正是往上走的时候。我们若是愿意以正妻之礼迎娶,林家必然心存感激。日后在官场上,林知州还能不念着这份情?”顾明轩一口气说完,这是他刚才在房里想好的说辞,“再者说,三姑娘未婚先孕这件事,知道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只要我们两家都不声张,对外只说婚期提前、老太太急着抱重孙,谁还能知道内情?”
顾老爷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顾明轩见父亲没有立刻反驳,又加了一把火:“父亲,儿子是真心喜欢三姑娘的。求父亲成全。”
他说完,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顾老爷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儿子说的有道理。与林家结亲,确实不亏。林知州虽然根基尚浅,但此人做事沉稳,日后未必没有大出息。若是能以正妻之礼迎娶,林家自然承这份情。
可是……未婚先孕这件事,始终是一根刺。
“你先起来。”顾老爷终于开口。
顾明轩心中一喜,连忙站起来。
“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顾老爷缓缓说道,“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便宜了林家。你去跟柳姨娘传话——就说,我顾家愿意以正妻之礼迎娶三姑娘,但聘礼减半,婚仪从简。而且,三姑娘进门后,须得安分守己,好生相夫教子,不可再有任何差池。”
顾明轩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多谢父亲!多谢父亲!”
他连连道谢,几乎是蹦着出了书房。
顾老爷看着儿子欢天喜地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小子,倒是比他当年有出息——至少,敢为了心爱的姑娘跟他这个当爹的顶嘴了。
六、柳姨娘的“转忧为喜”
柳姨娘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坐在自己房里,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出声。她在心里盘算着:云儿以妾室的身份进了顾家,她得给女儿多准备些体己银子,还得托人跟顾家的管事嬷嬷打好关系,让云儿在那边不至于太受欺负……
正想着,张嬷嬷忽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姨奶奶!姨奶奶!顾家来人了!”
柳姨娘心里一紧:“来人了?他们说什么了?”
“是顾家二公子亲自派人来传的话!”张嬷嬷喘着气,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意,“说顾家老爷同意了——以正妻之礼迎娶三姑娘!婚期就定在半个月后!只是聘礼减半,婚仪从简……”
柳姨娘愣了一下:“你说什么?正妻?”
“是正妻!”张嬷嬷笑得合不拢嘴,“听说是顾家二公子跪在他父亲面前求了大半天,顾老爷才松的口。说聘礼减半,婚仪从简,但正妻的名分,一分不少!”
柳姨娘站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云儿……云儿不用做妾了……”她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捂着嘴,哭得像个孩子。
消息传到林锦云耳朵里时,她正躺在床上发呆。
她已经哭了一整天,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翠儿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又不知道怎么劝。
当张嬷嬷把好消息带进来时,林锦云先是没反应过来,等听清楚了,她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张嬷嬷的手:“真的?嬷嬷说的可是真的?”
“真的真的!”张嬷嬷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顾家二公子为了姑娘,在他父亲面前跪了大半天呢!可见二公子心里是有姑娘的!”
林锦云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带着笑的眼泪。
她想起顾明轩那张带着几分稚气的脸,想起他偷偷塞给她的那支银簪子,想起他说的那些笨拙的情话。她原本以为那些都是假的——出了事之后,他一定会躲得远远的。
没想到,他居然为了她去跪求父亲。
“翠儿,”林锦云擦了擦眼泪,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把我那条绣了并蒂莲的帕子拿来,我……我想再绣几针。”
翠儿“哎”了一声,连忙去拿帕子。
林锦云接过帕子,低头看着那朵才绣了一半的莲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想:以后嫁过去,一定要好好跟他过日子。
林锦书是从青黛口中得知事情结果的。
“听说顾家二公子在他父亲面前跪了大半天,顾老爷才松的口。”青黛一边给林锦书添茶,一边眉飞色舞地说,“没想到那顾二公子倒是个有担当的。”
林锦书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她心里倒是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顾明轩只是个被家里宠坏的公子哥,没想到在这件事上,他倒是没怂。
这样也好。
至少林锦云嫁过去,日子不会太难过。
“大姑娘,”青黛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您说……三姑娘的事,会不会传到外面去?”
“不会。”林锦书放下茶盏,语气平淡,“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林家不会说,顾家更不会说。只要没人往外传,半个月后热热闹闹地办完喜事,谁会知道内情?”
青黛点了点头,又好奇地问:“那……大姑娘是怎么知道刘大夫来过府上的?”
林锦书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她总不能说,她每天清晨在花园里观察藤蔓的生长走势时,正好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她也不能说,她从那天起就一直在留意柳姨娘院子的动静。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行了,你下去吧。”林锦书摆了摆手,“我还有一些图纸要画。”
青黛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林锦书重新拿起炭条,看着面前那张画了一半的藤蔓图,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好。
她想起陆行舟上次来府上时,无意间提过一句:“府城的春天比县里来得早,再过半个月,城西那片桃花应该就开了。”
半个月后,正好是林锦云出嫁的日子。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到时候应该去送一送——毕竟,是亲妹妹出嫁。
顾家派来的媒人很快就敲定了婚期——半个月后,三月初八,宜嫁娶。
柳姨娘忙前忙后地张罗着嫁妆,虽然顾家说了聘礼减半,但她还是把自己多年的体己银子拿了出来,给女儿添了几床好被褥、几匹好料子。她不能让女儿在顾家抬不起头。
林锦云也忙碌起来,绣盖头、绣鞋面、绣枕套,每日里针线不离手。她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偶尔还会哼两句小曲。
林锦书偶尔在花园里遇到她,姐妹俩对视一眼,都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她想:这林家,总算平安度过了一劫。
至于以后——那就是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