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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外显 “宁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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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作微。”
随着这个名字被念出,一个女子走上台。校服是统一的款式,穿在她身上却莫名有了一种肃穆的意味。她生了一张明艳的脸,眉眼浓烈,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却偏偏带着一股冷峭的锋利。
台下有人低声说:“是她啊……”
场地边缘,几位手持墨板的老师站成一排。黑色的墨板上刻着精密的法阵纹路,既是检测仪器,也是防护装置——觉醒时的外显有时会爆发出惊人的冲击力,需要有人在场边压制。他们的目光落在宁作微身上,有人已经提起了笔。
教学楼三楼,一整面玻璃幕墙后面,站着几个穿正装的人。其中一个中年男人靠着窗框,双手插兜,看着台下,哼了一声:“还是这个样子,先把那些表现好的弄上来。要我说,应该让他们单独觉醒,一个一个来,别搞这种……表演。”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台上:“这样更显得公平嘛,刘老师。”
“公平?”中年男人冷笑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原澈站在他们中间,没有参与对话。他是这一届觉醒大典的特邀评审,也是几所顶尖大学的招生代表之一。他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宁作微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低头翻开手里的学生档案。
“宁作微。”他念出档案上的评价,“过去三年,攻击系综合排名第一。实战课成绩连续六个学期保持满分。是个好苗子。”
台下,宁作微已经在指定位置站定。
她闭上眼睛。一瞬的安静。然后——
一团火焰从她身体里喷薄而出,在头顶上方凝聚、伸展、成形。那不是普通的火焰——焰心是金色的,边缘泛着青白,带着一种灼目的、几乎不可直视的亮度。火焰收束成一只鸟的形状,长喙,单足,双翼展开时,带着一种古老的、蛮荒的威严。
毕方。
看台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巨型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
墨韵等级:溪淌
本命字完整度:71%
外显意象:毕方(清晰度:高)
类型判定:锋镝类
解说员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兴奋:“锋镝类判定!外显意象为‘毕方’——上古神鸟,攻击型外显中顶级的一类!完整度71%,墨韵等级溪淌,综合评估:A级!”
看台上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教学楼三楼玻璃幕墙后面,几个招生代表同时举起了手里的通讯器。
“宁作微,我们学校要了。”
“别跟我抢,我们给全额奖学金。”
“全额我们也有,再加一个……”
原澈没有参与抢人的热闹。他在档案上宁作微的名字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
台下,宁作微睁开眼睛。头顶的毕方又盘旋了两圈,然后慢慢消散,金色的火星落在她肩上,一闪即逝。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转身走下台,像走在一场早就知道结果的路上。
场地边缘,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正仰着脖子看。小女孩六七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很大,这会儿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宁作微的背影。
“方鹊。”老奶奶低头看她,“墨韵的等级,还记得吗?”
方鹊仰起脸,脆生生地答:“记得!泉滴、溪淌、河涌、江流、渊海!”
“那显化呢?”
“显化就是外显的样子!本命字是……是……”她卡了一下,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是那个……那个字自己!”
老奶奶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对,本命字是字本身,外显是力量投出来的影子。你以后也要觉醒的,要记住这些。”
方鹊用力点头,然后又转头去看台上。下一个学生已经走上去了。
“周池。”
他是一个很普通的男生。长相普通,身材普通,站在台上的时候,甚至微微驼着背,好像想把身体缩进校服里。过去三年,他的成绩在经纬系却相当亮眼——他在“愈”字和“清”字上的掌握度,甚至超过了一些大学的学生。
他闭上眼睛。外显慢慢浮现——一个漏斗。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上宽下窄,像一个……漏斗。没有什么特殊的意象,没有什么特效,就是一个漏斗。缓缓地转着,像一个漏不下去的沙漏。
巨型屏幕显示:
本命字完整度:43%
墨韵等级:溪淌
外显意象:漏斗(清晰度:中)
类型判定:经纬类
解说员的声音还是那种不偏不倚的调子:“完整度43%,经纬类判定,外显意象为‘漏斗’——这个意象比较少见,但形态比较基础。综合来看,属于标准经纬类型。”
看台上没有人鼓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语气里没有嘲笑,只有惋惜——“其实他挺努力的,但天赋就是这样”的惋惜。周池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着头往台下走。台阶有三级,他踩到最后一阶的时候,脚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他稳住自己,攥紧拳头,快步走回了队伍里。
没有人笑他。也没有人在看他了。
“姜芥。”
原澈听到这个名字,终于把头抬了起来。他翻开档案的下一页,看到一张瘦削但方正的脸,和一行字:“锋镝系综合排名第三,实战课成绩优异,剑术专项A+。”
他对着通讯器低声说了一句:“这就是之前提过的那个战斗苗子。比刚才那个毕方,也不差多少。”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哦”。
宁作微站在台下,还没有走远。她听到这个名字,转过头,看向台上。
姜芥上台的时候,步伐很稳。她不算高,瘦,校服穿在身上有点空荡荡的,但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剑。
宁作微看着姜芥,在训练场边,在走廊的拐角,她们无数次地遇见过。一个不怎么说话的、总是一个人待着的名字。
宁作微点了点头。
姜芥站在墨玉石板的中央,闭上眼睛。
黑暗。
她等着那个字出来。
姜芥听过无数种描述——有人看见金光,有人看见水墨,有人看见一笔一画像被无形的笔书写。她不知道自己的会是什么。
然后,它来了。
一笔一画,像有人用毛笔蘸着光,在她意识的深处书写。横。竖。横折。竖。横折钩。横。最后一笔落下时,整个字亮了一下,温和柔润,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地晕开。
“御。”
姜芥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光团的全部,还没来得及去触碰它——黑暗忽然碎了。
她站在那个荒芜的村庄里。面前是那只泡菜缸。缸里的水是黑色的,发臭的,她看见自己的手伸进去,捞出来——
姜芥微微一颤。
手指在虚空中蜷了一下,想抓住什么,又像想甩掉什么。
一个罩子从她身体里溢出来。
从那颤抖的、紧绷的、拼命压抑着什么的身体里,一个肥皂泡,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中慢慢地涨大。三米直径,像清晨荷叶上的露水反射的第一缕阳光。露水过于透明柔软,而那肥皂泡在一众猛兽之间过于单薄。罩子在姜芥周围悬浮着,几不可察地颤动,这个刚刚醒来的生命,正在试探这个世界。
姜芥睁开眼。
仪器上的数据跳了出来:
本命字完整度:72%
墨韵等级:溪淌
外显意象:罩(清晰度:低)
类型判定:壁垒类
安静。
然后是一阵低低的、潮水般的窃窃私语。
“72%?那不是比宁作微还高?”
“但那是罩子啊……壁垒类的罩子……”
“她不是锋镝类的吗?怎么会觉醒壁垒类的外显?”
语气里没有嘲笑。只有惋惜,一种“这么高的分,怎么填了个冷门专业”的惋惜。
原澈看着屏幕上那个“罩”字,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他拿起笔,在姜芥的名字上,轻轻地划了一道横线。
“可惜了。”他说。
旁边几个招生代表也纷纷摇头。有人已经把姜芥的档案合上了,有人翻到了下一页,有人低头在通讯器上打了几个字——不是给姜芥的。没有人再提那个名字。
玻璃幕墙后面,那个中年男人又哼了一声:“就说嘛,这种大场面,总有几个让人失望的。”
解说员的声音响起来,是不偏不倚的、念报告的语气:“完整度72%,壁垒类判定,外显意象为‘罩’——嗯,这个外显比较基础。”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完整度很高,但外显是基础形态,说明本命字本身的等级可能不高。综合来看,属于——普通壁垒类。”
但角落里还是有人笑了。
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机会的、幸灾乐祸的轻笑。几个男生,都是过去三年在锋镝系被姜芥压了一头的名字。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刚翘起来——
毕方无声地飘了过去。
金色的火焰在半空中展开双翼,悬在他们头顶,焰心灼灼,把他们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那几个男生的笑容僵在脸上,笑声戛然而止。
宁作微站在台下,连头都没有转过去。她的目光还落在台上那个透明的、薄薄的罩子上。但她的话很清晰地传了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像冰碴子落在石板上。
“明日切磋。”
那几个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连角落里的窃窃私语也没有了。整个场地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姜芥站在台上,罩子还围着她,透明的水膜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看着看台上那些模糊的脸,看着那些惋惜的、同情的、好奇的、幸灾乐祸又被毕方吓回去的表情,没有说话。
然后她鞠了一躬。
很深、很正式的躬。这一躬,是对着测试的老师,也是对着那只停在半空中替她灭了笑声的毕方。
姜芥转身走下台阶。三步台阶,没有踩空,和上台时一模一样。那个透明的罩子跟在她身后,薄薄的,颤颤的,然后慢慢收拢。
场地边缘,那个老奶奶拉着方鹊的手,看着姜芥的背影从台上消失。
方鹊仰着脸,小声说:“奶奶,她是不是很难过?”
老奶奶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场地上吹过来,把姜芥留下的最后一丝罩子的微光吹散了。
“孩子,”她说,低头看着方鹊,眼睛里有一种属于很多年前的光,“我希望你觉醒的时候,也能和她一样。”
“一样什么?”
“不管结果如何,”老奶奶把方鹊的手握紧了一些,声音很轻,很坚定,“都能这样平静地下台。”
方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看台上。下一个学生的名字已经被念出来了,她的思绪有一瞬的飘远,又被一阵脚步声拉回。
她在想那个罩子。
像一个肥皂泡。
不知道为什么,方鹊觉得那个罩子很好看。
但好看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