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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选择   姜芥没 ...

  •   姜芥没有离开。
      她站在台边的阴影里,看完了整场觉醒仪式。后面的几十个人里,没有再出现宁作微那样的毕方,但也有几个让人眼前一亮的——
      一个男生的外显是“剑”,锋镝类,完整度六十八,剑气凝实得像能切开空气;一个女生的外显是“链”,经纬类,完整度七十三,几条银色的光链从她指尖溢出来,像有生命的水蛇,在场地上空游弋;还有一个壁垒类的,外显是“壁”,完整度六十五,土黄色的光壁从地面升起,敦实厚重,像一堵能扛住千军万马的城墙。
      三个锋镝类的好苗子,两个经纬类,一个壁垒类。解说员的声音从兴奋到平稳再到兴奋,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看台上的掌声也是。姜芥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些被掌声和欢呼声托举着走下台的人,墨韵里的罩子好像又薄了一些。
      等最后一个人走下台,场地开始清场。姜芥转身,从侧门出去,穿过操场,穿过教学楼后面的小路,走出了校门。
      她走回去,三公里,二十分钟。路上经过了几个便利店,一家面馆,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姜芥都没有停。脚步很快,像在追赶,又像在逃避。等她推开家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家不大。两室一厅,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毯子,茶几上堆着几本过期的杂志。一切都很安静。姜芥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觉得这种安静比白天的沉默更让人难受。
      客厅的餐桌上,摊着一张纸。
      姜芥走过去,低头看。凌晨三点多,她从那个梦里惊醒,浑身冷汗,手指发抖,抓起床头的笔就把还能记得的部分全部写了下来。字迹潦草,有的地方涂改了,有的地方只写了半句话就划掉了。但那些画面——大巴车,怪物,橙色头发的女生,一个记不清的名字,那个村庄,那个老人,那只泡菜缸——歪歪扭扭地挤在纸面上,像一群拼命想钻出来的东西。
      和觉醒时看到的幻境一模一样。
      姜芥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她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
      姜芥先去厨房灌了一大杯水,凉水顺着喉咙往下淌,把胸腔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冲散了一些。然后姜芥把自己摔在床上,侧过脸,看窗外。
      窗外的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晃着,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她盯着那些摇晃的光斑,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昨天。
      在昨天又一次做了那个梦之后,姜芥才想起来——原来自己是穿越者。
      那些模糊的的东西,突然全部清晰了。另一个世界的街道,另一个世界的空气,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接着是那个梦,大巴车,怪物,深渊。然后是这个世界的十八年。不是“想起来”,是“意识到”——那些记忆一直在那里,只是之前湖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现在那层冰砸开了,水涌上来,淹没了她。
      前世的记忆已经很模糊。姜芥记不清自己的名字,记不清家人的脸,只记得一些碎片——下雨的街道,深夜的台灯,键盘的敲击声,还有那种永远的、挥之不去的疲惫感。自己做了那个梦,来到了这个世界,忘记了前尘。十八年。她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八年,像一张崭新的白纸一样,直到昨天,那张纸上才重新浮现出另一个世界的字迹。
      姜芥想了一会儿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没想太久。因为那些记忆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哦,本来就是上辈子的事。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这一世的父母在她十二岁那年离开了。车祸。没留下什么遗言,只留下一套房子,几十万笺元的存款,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亲戚也有,但都不怎么来往——各自有各自的难处,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寄点东西,也就这样了。姜芥一个人住了六年,习惯了。
      存款加补贴,大概还能撑个四五年。够读完大学。如果读大学的话。
      手机闹钟响了。姜芥按掉,坐起来,在床上呆坐了几秒,去厨房给自己做了一顿饭。西红柿炒鸡蛋,一碗米饭,紫菜蛋花汤。热腾腾地端到餐桌上,吃到一半的时候,姜芥停下来,看着对面空空的椅子,又低下头继续。
      吃完饭,姜芥翻开招生手册。
      厚厚的一本,彩印,印着全国各所大学的招生简章、专业介绍、录取分数线。重点页折了角,空白处写了笔记,还有密密麻麻的一页笔记,分析自己去哪个学校的可能性更大。
      封面上印着三组词:“锋镝类/壁垒类/经纬类”,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锋镝主攻伐,壁垒主守御,经纬主策应。”
      翻开的时候,姜芥觉得那些折角和笔记都很陌生——那是另一个姜芥写的,那个以为自己会觉醒攻击锋镝类外显的姜芥。
      姜芥翻了几页,停下来。
      姜芥把那一页笔记撕了。毛糙糙的,像狗的牙齿。她把撕下来的纸揉成一团,扔向墙角的垃圾桶。纸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进去。然后是第二个纸团,稳稳当当的坐下。桶里已经有不少纸团了,都是这几个月她写废的志愿草稿。
      姜芥伸手进抽屉,摸出被撕掉的后半本。
      招生手册的后半部分是排名靠后的学校的详细介绍和专业目录。姜芥把那沓纸从最后一页往前翻——倒着看,从录取分数线最低的学校开始,一页一页地往前面翻。
      倒数第二页。
      那是一所姜芥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学校——不是“没有注意”,是“故意跳过”。中部地区的一所普通大学,壁垒类专业,录取分数线不高,学费也不高。姜芥之前觉得自己不需要看这种学校,因为她不会去。现在她把每一个字都读进去了。
      倒数第三页。
      姜芥关上手机,班主任房老师发来的消息一闪而过:“方便的话,来学校一趟,聊聊你的志愿。”
      下面是一个孤零零的“好”。
      房老师翻到倒数第四页。
      班主任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层的最东边,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房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得很紧,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她面前摊着姜芥的档案和一本招生手册,手册翻到了某一页,折了角。
      “坐。”房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姜芥坐下来,她坐直和房老师平视。
      房老师看了姜芥几秒,然后把招生手册往前翻了几页,停在一所大学的介绍页上。那所大学的名字姜芥认得——本省最好的大学,锋镝类专业在全国都能排进前十。她之前折过那一页的角。
      “你这种,”房老师的手指在手册上点了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不太好选择。”
      姜芥没说话。
      “前几年你基本上都是在学锋镝类的课程,剑术、枪械、实战、破防技巧,成绩都很好。但你现在——”房老师看着她,“突然转到壁垒类,说实话,比不上那些在这个类型里深耕了三年的人。你的基础是锋镝类的思维,不是壁垒类的。这个转换需要时间,而大学不会给你这个时间。”
      房老师翻到后面那所普通大学的那一页。
      “而且你的外显——”房老师又顿了顿,看着姜芥,“测试怎么样?”
      姜芥沉默了一瞬。
      “很弱。”姜芥说。
      房老师深深叹了口气。她合上招生手册,看着姜芥。
      “那些大学,”房老师说,“你进去又能学到多少呢?你的基础不匹配,你的外显不占优势,进去了也是垫底。四年下来,可能什么都学不到。”
      房老师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有没有考虑过直接就业?”
      姜芥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窗户外面是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有一片叶子贴在了玻璃上,停了几秒,又被风吹走了。
      “考虑过。”姜芥说。
      房老师看着她。
      “但是像我这种,”姜芥说,“有哪支队伍会收呢?”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滤过了一遍,所有的起伏和温度都被滤掉了,只剩下一条笔直的、没有波动的线,
      “我只会一些基础的攻击技巧,用通用字也就能放出个火苗、刺个两三米远。一旦遇到比较厉害的异兽,我连它们的防御都破不开。防御方面——”姜芥停了一下,“我的罩子您也知道,三米直径,薄得风一吹就晃。挡个普通攻击都勉强。”
      姜芥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房老师。
      “想上大学,是想取得资格证。有了资格证,才能加入正规队伍。没有资格证,连被考虑的资格都没有。”
      房老师看着她。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姜芥的肩膀上,落在那本合上的招生手册上,落在房老师银框眼镜的镜片上。办公室里暖气片里水流动的声音潺潺。
      “你再考虑考虑。”房老师最后说,“不着急,离截止报名还有一段时间。”
      姜芥点了点头,站起来,道了谢。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宁作微。
      宁作微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她看到姜芥出来点了点头。
      姜芥也点了点头,准备走。
      “等一下。”宁作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芥转过身。宁作微已经走过来了,把那盒牛奶塞进她手里。牛奶带着手掌的温度。宁作微没有说话,塞完就走了。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姜芥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盒子上印着一只卡通牛,笑得傻乎乎的。她站把它放进口袋里。
      “谢谢。”姜芥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说。
      出了校门,姜芥拐进了旁边的一条街,那里有一个小型菜市场。她需要买点东西——冰箱里的蔬菜只剩一个蔫了的青椒和半颗白菜。
      菜市场里人不多,卖菜的大妈正在看手机上的新闻。姜芥挑了几根黄瓜,一袋西红柿,一块豆腐,又去肉摊买了半斤五花肉。她提着袋子往外走的时候,超市门口的大屏幕正在播报新闻。
      “昶(chǎng)国全国通缉——”主播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严肃的、抑扬顿挫的腔调,“据悉,犯罪嫌疑人夏揖山多次潜入我国境内,窃取法阵机密,现已被昶国列为甲级通缉犯。警方提醒广大市民,如发现可疑人员,请立即拨打——”
      屏幕上的照片一闪而过。姜芥没看清那张脸。她提着菜走了。
      回到家,姜芥把菜放进冰箱,洗了手,坐在餐桌前。
      直接就业。
      姜芥读得懂房老师的犹豫。班主任不是“劝她不要就业”,而是“劝她不要和异兽打交道”。去找一个对你的外显和墨韵没有要求的工作。文职,后勤,甚至换个行业。活着不好吗?为什么要去送死?
      但是——
      姜芥把招生手册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把揉皱的那页纸展开,铺在桌上。纸已经皱了,折痕交叉,像一张被揉搓过的地图。她用手指把折痕压平,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但是姜芥不甘啊。
      她知道自己的罩子很弱。她知道自己的防御思维不如那些练了三年的壁垒类学生。她知道以她现在的条件,去普通大学只能垫底,去野鸡大学也未必能出头。她知道如果选择就业,她连资格证都没有,没有任何一支正规队伍会收她。
      她都知道。
      但姜芥不甘啊。
      前一世,她只记得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睡不够的累。那个世界的她,只想躺平。这一世她本来也想躺平的。做一个普通人,考一份稳定的工作,过一种不用使劲的日子。
      可是风不让她躺。兴奋也是。不甘就这样停下来,不甘回到那个没有风、没有心跳、没有血液涌动的地方去。
      那个梦——大巴车,怪物,深渊。那些名字——林澜,叶南星,祁聿,俞栖迟。许鸢的眼睛,那双平静的眼睛,一个一个地把名字从黑暗里捞出来。
      寂静,时空凝固的寂静,荒芜的寂静,如一颗枯死的树一样的寂静。姜芥的害怕,一部分冲着未知和那巨兽,但天穹一样覆盖,血肉一样充填的害怕,源自停滞——她已经被迫停止一世了,如果,新的生活无法涌动,那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姜芥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是半个月前一个招聘平台自动推送的。她当时扫了一眼就删了,但邮件还在回收站里。姜芥把邮件翻出来,是一个小型猎队的招募启事——招壁垒类外显者,不要求资格证,但要求实战经验,月薪五千笺元起。
      姜芥点开附件,看到里面的联系方式,然后关掉了页面。
      姜芥又在电脑前坐了很久。屏幕暗了,她也没动。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线。她的手指搭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姜芥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
      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烁。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姜芥打了一行字:
      “尊敬的招募负责人——”
      她停下来,看着那行字,看着光标在句号后面一明一灭地闪。
      “你再考虑考虑。”
      房老师说的那句话又飘了过来。
      姜芥想起了宁作微塞进她手心里的那盒温热的牛奶。自己写在纸上的那些名字。
      姜芥删掉了那行字,关掉了文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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