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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村庄 姜芥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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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芥从草丛里挣脱出来的时候,手掌火辣辣地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几道血痕横在掌心,边缘渗着细密的血珠,里面嵌着碎草屑和泥土。姜芥甩了甩手,把背包带子甩到肩上,往前走了几步,才注意到脚下的路变了。
水泥地取代刚才那片灰蒙蒙的荒地。裂缝里长着枯黄的草,但水泥地实实在在的,踩上去脚底板发硬。前方横着一座铁路桥洞,灰扑扑的水泥墙面,上面有人用粉笔写了字,看不清是什么。桥洞的另一头亮着光,一种灰白色的、软绵绵的光,冬天下午三四点钟的天色。
姜芥穿过桥洞的时候,脚步在空洞里回响,啪嗒,啪嗒,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她走。她没回头。
桥洞的另一头,是几座房子。
灰砖,黑瓦,墙面斑驳,有的窗户碎了,用塑料布钉着,风一吹就鼓起来,又瘪下去,大口大口喘气。房前屋后的树都是光秃秃的,枝丫支棱分明,冬天的火柴棍。姜芥站在村口,看着这些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该往哪走。脚下的路分岔,她选了左边那条;走了几十步,又分岔,她选了右边那条。不是认出来的——这些房子都长得差不多,灰扑扑的,塌的塌,歪的歪——是身体自己在走,像有什么东西拽着她的脊椎,一步一步地,把她往某个方向拖。
姜芥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一栋房子前面。
这栋房子塌了一半。左边的墙整个倒了,砖头散了一地,上面盖着瓦片碎片和枯叶。右边那半间还立着,门框歪了,门板不见了,黑洞洞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她盯着那个门洞,心跳得很慢,很重,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胸口捶了一拳。
不一样。和姜芥记忆里的不一样。但她知道,这就是那个地方。像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知道。
姜芥走了进去。
里面比她想象的更小。泥地踩上去软塌塌的,墙根的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一碰就碎成灰。姜芥蹲下来,拨开地上的碎瓦片,什么也没有。站起来,走到墙角,什么也没有。她把碎砖一块一块地搬开,把枯叶一把一把地拨开,把倒下的木梁使劲推到一边。没有。没有。没有。
姜芥退出这间屋子,跑到隔壁。也塌了。再下一间。也塌了。她跑遍了整个村子,一间一间地翻,一间一间地找,手指被碎砖割破了,膝盖磕在石头上,她都没注意。到处都是塌的。到处都是空的。没有人,没有东西,连一只碗都没有。只有灰,只有枯叶,只有风穿过破窗户时发出的呜咽声。
最后姜芥站在村子最边上,面前是一片荒芜的田地。田里的土是灰白色的,干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里长着枯黄的草,一丛一丛的,像癞痢头上剩的几撮头发。田地的尽头,有一间屋子,一个小点。
那间屋子比村里所有的房子都小,屋顶的瓦片少了一半,露着黑洞洞的椽子,露出一排肋骨。墙还在,歪了,靠着几根木头顶着,好像随时都会倒。姜芥走过去的时候,脚踩在干裂的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咔,咔,咔,踩骨头的声响。
门槛是断的。姜芥跨过去,弯下腰,钻进那半间还立着的屋子里。
屋顶的洞漏下来几道灰白色的光,照在泥地上,照在墙角的蛛网上,照在一个人的身上。其余地方都是深沉的黑暗。
那截枯死的树桩坐在屋子最里面,靠着墙,皮肤是褐色的,皱的,和树皮没有分别。手指蜷曲着,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灰裂。他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棉袄,上面打了补丁,补丁也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是浑浊的,蒙了一层灰。嘴微微张着,嘴唇干裂,露出里面稀疏的、发黄的牙齿。他手里握着一根烟枪,铜锅已经发黑了,烟杆是竹子的,被手摸得油亮。没有烟。他只是握着。
姜芥蹲下来,和他平视。
“这里是哪里?”她的声音很轻,怕吓着他似的。
老人没有动。眼睛还是半睁着,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字?”姜芥又问,“你叫什么名字?这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回应。
“外面……”姜芥顿了顿,“外面那条路,通向哪里?最近的镇子有多远?”
老人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烟枪在膝盖上转了半圈,又停了。
姜芥蹲得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她开始说别的话——说自己怎么到这里的,说大巴车,说那个怪物,说那个橙色头发的女生,说那个叫许鸢的女生和那些名字。她越说越快,越说越多,好像要把胸腔里那些堵着的东西一口气全倒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撞来撞去,闷闷的,像在往水里扔石子。
老人忽然开口了。
“外面的战争……结束了吗?”
声音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糙的摩擦声。姜芥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什么战争?什么时候的战争?谁和谁的战争?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自己站在一间塌了一半的屋子里,面前坐着一个像树桩一样的老人,老人问她外面的战争结束了吗,而她——
她回答不了。
老人没有等姜芥的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慢慢地、慢慢地,转向墙根。那里有三只半缸。泡菜缸。褐色的釉面已经斑驳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陶胎。缸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落满了灰。还有零碎的泡菜缸遗骸。
“饿了吗?”老人说。
姜芥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变冷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有人在她胃里塞了一块冰,慢慢地、慢慢地融化,把冷意一点一点地送到四肢末端。
她从背包里翻出东西——压缩饼干,面包,一瓶水——放在老人面前。饼干包装袋是银色,面包包塑料袋里,瓶装水透明,这些东西在这间灰扑扑的、塌了一半的屋子里,亮得刺眼。
老人没有看它们。他看着姜芥,又看着缸。看着她,又看着缸。
“饿了吗?”他又说了一遍。
姜芥站起来。腿是软的,膝盖在发抖。她一步一步地往墙根走,每一步都很慢,很轻,像踩在薄冰上。她蹲下来,手指碰到木板的时候,木屑扎进指尖,疼了一下。姜芥把石头搬开,把木板掀开,放在地上。
一股气味涌上来。不是臭——是更复杂的东西,腐烂的甜,泥土的腥,时间放久了的水的涩。姜芥偏过头,屏住呼吸,把一只手伸进去。
凉的、黏的、稠的、像放了很久的米汤一样,但又滑腻腻的,更近似是肉汤。姜芥的手指探下去,碰到了一团东西。软的。不是咸菜那种团和软——咸菜是韧滑,筋道,条条分明的——这个一碰就要散。姜芥用手指夹了一下,那团东西在她指缝间滑开了,像熟过头的果肉。
姜芥闪电般地缩回手。
手上沾着黑色的水,黏糊糊的,往下滴。她盯着自己的手,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姜芥没有擦手,又伸进去。往缸底摸。
很小一块滑凉,在姜芥手心里滚了一下。她的手指沿着那块硬物的边缘摸过去——是一根。圆润,细长,一头大,一头小,像——她不敢想那个词。姜芥把那根东西捞出来,水从指缝里淌下去,滴在地上,发出细小的、沉闷的声响。
白色。淡黄色。骨殖。
姜芥把那根东西放在地上,又把手伸进去。又捞出来一根。又一根。小的,细的,有的断了,有的还连着,有的边缘锋利,割破了她的指尖。她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摆在泥地上,排成一排。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摆,但停不下来。
老人没有说话。烟枪还握在他手里,铜锅还是黑的,没有烟。他看着姜芥,看着地上那一排细小的骨殖,目光和她第一次看见时一样——浑浊的,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没擦干净的玻璃。
姜芥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但她没有停。她转身就跑。门槛绊了她一下,她踉跄着冲出去,踩过干裂的田地,跑过那些塌了一半的房子,跑过那些光秃秃的、像火柴棍一样的树。风灌进嘴里,凉的,干的,刮得喉咙发疼。她跑出村子,跑到那片荒地上,跑到——
她撞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墙。墙是硬的,会疼。这个东西是透明的,软的,像撞进了一层厚厚的、有弹性的膜。姜芥被弹回来,摔在地上,手掌撑地,掌心的血痕又裂开了,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姜芥爬起来,伸手去摸。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手推不过去——有一层透明的、看不见的东西,横在她和外面的世界之间。
姜芥沿着那层东西摸了一段。是弧形的。向下摸,是地面。向上摸,摸不到顶。一个罩子。一个透明的、看不见的罩子,把整个村子扣在里面。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慢,很轻,踩在干裂的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姜芥没有回头。
“你可要想好了。”
老人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还是那么哑,还是那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姜芥转过身。老人坐在那间屋子的门口,和她第一次看见他时一模一样——蜷着,枯着,像一截树桩。瓶装水和面包放在他不远处的地面上。姜芥面前还是那只缸。那些骨殖还在地上,摆成一排,白色的,淡黄色的,在灰蒙蒙的光线下,亮得刺眼。
“你可要想好了。”老人又说了一遍。他没有看她。他看着缸。
姜芥蹲下来。胃里翻涌,酸涩,灼热,一直烧到喉咙。她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眼眶是热的,但没有眼泪。她擦了擦嘴,拽起背包,把背包带子收紧,站起来。
她看着那层透明的、看不见的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尘埃充盈鼻腔,吸进去的风一直凉到肺底。
然后姜芥闭上眼睛,朝着那个方向,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