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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桂花   姜逢满 ...

  •   姜逢满苦涩失笑,双手环抱着腿枕在膝上“还是没有太大进展,楼里姐妹早已遍布天下,为了揪出天机楼损失了太多太多人,以命换来的消息却是寥寥无几,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进展”
      顿了顿,柳南枝黯然失色“不妨事,能抓住他们的尾巴就很好了”
      姜逢满伸出一只手探进水中,一只鎏金色的鱼摆尾游过,杨柳叶荡在空中簌簌作响,定了片刻,她从怀中拿出一张羊皮纸,展开在她眼前,才道:“姐姐你看,你在外面的时间久,说不定见过这个图案”
      粗略地扫过一眼,忧伤的脸转为错愕,这图案类似于羊首,漆黑的羊角折断了半个,周边的线条扭曲杂乱,横瞳似是在抽泣,又似是在诡笑。
      这让柳南枝回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面色微微发白,道:“记得的,我记得的,小时候和妹妹逃亡的时候在他们身上隐约见过……”
      她死死盯着那个诡异的图案,手不自觉攥紧了宽袖。
      打她记事起,柳南枝就知道自己与别的孩子不同,她没有父母疼爱,也没有一个温暖的被窝。
      其实她恨过天为什么那么辽阔,恨过地为什么崎岖,恨自己为什么出生。
      北国的雪散落在四处,为大地裹上一层银装,富人们齐聚一堂喝酒鱼肉,诗人们独坐山间饮酒作赋,穷人们煮着烧酒谈天论地。
      可她们不一样,柳南枝抱着自己的妹妹,哼几首童谣,累了就揉一揉她的脑袋,听着叫几声姐姐,这便足够了。
      大人们不收孩子做工,就算有人收留也会以各种理由克扣工钱。
      或许这就是没人撑腰吧?
      柳南枝凭着自己偷学来的本事赚钱,与幼妹相依为命。
      好不容易拉扯着妹妹长到了十岁,本以为能这样安稳过一辈子。
      许是天不怜她二人,不知哪里来的一伙人说是她们的亲眷,打破了那份来之不易的安宁,要带她们回去。
      回家。
      柳南枝本来是不信的,她孤身漂泊惯了,要真有亲眷为何不早早将她们姐妹二人接回,非要等到这个时候。
      没有家。
      但看着妹妹身体愈发孱弱,患了种顽疾,成日咳嗽不止,再没有钱妹妹活不过下一个春天。
      她赚的钱那点钱,早就不够买药救命了。
      孩子哪里懂得那么多,两人就这么愣头愣脑地跟着人家走。
      原以为她们总算能有个像样的家,不用再和乞丐抢地方睡,不用在下雨天卑微地躲在人家的屋檐下。
      谁知一脚踏入了更深的地狱……
      是哀哭,无数双手破土而入拽着她回到那里。
      趁着某天的夜晚,一把大火吞噬了那个该死的地方,而始作俑者便是幼年的柳南枝。
      山间的路崎岖坎坷,九曲十八弯,半夜又不乏有毒蛇野兽出没,饿了就摘野果啃草,再不济也能吃树皮,渴了就喝洼地积蓄的水。
      总之。
      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可那伙人怎么肯善罢甘休,他们还是跟上了两个孩子的步伐,那时柳南枝运功不当经脉寸断,倒在河中奄奄一息。
      夏季的河却冷的刺骨,手中的铜板沾满了腥味,也无力再打出去。
      柳衡小的像一棵小草,张开手臂挡在她的面前,明明自己怕的腿都在抖,刀却死死抵在脖子上,道:“你们放了我姐姐,不然下一秒我就死在这里……”
      傻子。
      昏迷前的最后一眼,就是羊首图案。
      柳南枝眼角泛红,尽力压下情绪,道:“这就是天机楼组织的图案,你们在哪里发现的?”
      姜逢满听出柳南枝语气的不对劲,她很早就知道了柳南枝的经历,安慰的话如鲠在喉,最后轻轻拍了拍她肩,道:“暂时还不清楚,那个姐妹易容潜伏,找出了这个东西,后来不知怎么的让他们发现了,拼死才送出了唯一的线索”
      心中一阵酸涩,多少人为了心中的梦想,犹如飞蛾扑火般白白葬送了自己性命。
      黑鸦立在枝头啼叫,柳南枝吹着风发呆,慢慢道:“看来还是得去三不问那里走一趟”
      “柳姐姐,我知道你找妹妹心切,可是万事不要太勉强自己”姜逢满取出了一小瓶金疮药,将药放在柳南枝掌心,又合住了她的手指,道:“这是你在我十八岁那年告诉我的,今日我也想把这句话给你,不论怎么样,江湖路远,切记照顾好自己,锈雀楼一直是你的家”
      姜逢满拿着伞站起来拍落尘土,再一次抱住了柳南枝,眸中化开暖意,歪了歪头道:“不要不开心啦,刚得了师傅的消息,说是楼里还有许多事,再不回去又要罚我贪玩了,不便在此地多陪陪姐姐,待等这阵子忙过去,定要再和姐姐去河里摸鱼呀!”
      那身影执着青伞跃上河面,踏水如蜻蜓留痕,水花四溅又落回流水中,不一会就到了河对岸。
      暮色中,隐约蹦跶着和她招手,然后又消失在月色中。
      此行遥远。
      多加保重。
      她重新戴上斗笠,一个人立在离人岸边,独自与明月为伴。
      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月光替她伴随柳衡左右。
      还在怪我没能保护好你么?
      直到不远处传来打更声,才征征循着长街一路往回赶,这条街上早就没了光亮,狗吠声回荡在街巷中,不一会哼唧两声就没了声音。
      柳南枝已慢悠悠走了一阵,后方传来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沉重的铁器拖拽,由远及近传到她耳中。
      在胡同巷子里穿梭几阵,她都不知道自己又犯什么事了,硬是甩不掉粘人的狗皮膏药。
      遇到疯子不可怕,就怕遇到几个不要命的。
      正想着怎么悄无声息处理掉这个麻烦,还没来得及反应,嘴却突然被人捂住拽到里面。
      哪个不长眼的敢暗算她。
      柳南枝霎时反应过来,瞪着眼睛恶狠狠咬住其虎口,见身后的人并无松开的意思,又立马加重了几分力道,直到唇齿间满是甜腻的血腥味。
      一阵气流打在后颈。
      “恩公,是我”
      沈郃似水的嗓音萦绕在耳边,一双手从侧边探出,指向胡同外。
      夜色浓浓,顺着指尖望去,一把锈迹斑驳的长刀拖在地上,拎着刀的人头发披散,并未看清容貌。
      凝神静气了半晌,柳南枝顿时胃部翻江倒海,恨不得马上把前几天吃的饭悉数吐出。
      刚那把刀上有块形状怪异的凸起,仔细看过后才猛然惊觉……
      刀上挂着的是颗人头。
      那人嘴里讷讷道:“死了好……死了安生……同我在地底相伴”
      自己一天什么都没做,倒是把各路神仙招惹了个遍。
      怕那怪人察觉,她索性就保持着这个姿势靠在沈郃胸膛上。
      一缕长发耷拉到她身边,柳南枝抬头借着月光对上幽暗的眸,方见沈郃此刻长发散落,身上的衣领不似白日那般利落。
      宁静的深巷中唯余二人,许是太过于闷热了,就连身后的心跳声也不可避免地传出来。
      柳南枝生是极为漂亮,一如皎洁的昙花,眼角有一颗淡淡的泪痣。平日里她总戴着白斗笠,又不怎么喜欢笑,所以显得冷清不少。
      她忽然不自觉笑起来,压下唇边的手,探出头打量了一番四周,街道上又恢复一派寂静。
      “不好好睡觉,怎么跟过来了?”柳南枝走到他跟前,拧开刚刚姜逢满送的金疮药,牵过了沈郃的手。
      沈郃身体犹如古琴上紧绷的弦,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很低“我闻到了很伤心的味道,起来就见恩公不见了,怕你出危险,便出来寻你”
      药粉撒在创口上,沈郃的手不可察觉地颤抖了两下,忙避开了柳南枝的视线。
      柳南枝凑到手边看见自己深深的牙印,虎口处已是血肉模糊。
      他纤长的羽睫扑朔,柳南枝望向他长长的银耳坠,便见隐在长发下的耳垂发红。
      奇了怪了,哪个正常人手又烫耳朵又红的,莫不是一眨眼的功夫,沈郃的伤口恶化发烧了?!
      这种情况可太危险了,柳南枝替他敷完药,手伸到沈郃的后发,,带着他俯下身来。
      她仰头抵住沈郃的额头。
      更烫了……
      柳南枝拽着他的袖子把人拉到街上,心底弥漫起中异样的感觉,道:“我不是都说了,我命大的很,你身上那么多伤,穿的又薄成这样,是嫌弃自己活的太久了”
      自觉语气太凶,沉声缓和了几分,满脸担忧得望着他“下次顾着些自己,别傻傻的就知道在意别人”
      沈郃欲言又止,摇头无辜地道:“我没有发烧”
      大抵是沈郃这个人脸皮薄,不好意思多麻烦别人,给她的一套说辞罢了。
      “好啦好啦,没有发烧,其实我觉得你散着头发比扎着更好看些”
      过了片刻,沈郃也没有回答她。柳南枝以为他不喜欢人这么说,便也不再自讨没趣。
      “好”
      柳南枝沉默,回头问道:“什么意思?”
      稀里糊涂中,就在这样的误会下,柳南枝领着他到药铺里选了一大堆药。
      只不过最后是沈郃掏钱就对了。
      柳南枝闲来无事,反正回客栈了也没有心思继续睡觉,便拉着沈郃跃到一处房梁上坐着。
      “沈郃”
      “怎么了,恩公”
      柳南枝总有一种化不开的忧郁,其实她把所有人都看得极轻,如一片鸟羽飘落在水中,激不起水花。
      不愿意和人同行。
      人们在她心田留下烙印,刻下印记,又悄无声息的离去。
      留她一个人待在那里。
      遗世独立。
      “过几日你准备去哪儿,回家吗?”柳南枝托着腮,倒显得对沈郃的去留漠不关心,毕竟沈郃就是她随手捡来的,也没指望着能与她同行多久。
      沈郃没有吭声,倏地答道:“不回了,我早就没有家了,一个人如蓬草漂泊,又像一缕风在天地之间”
      言毕,他的眸色炽热,随即道:“今后,恩公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万死不辞”
      柳南枝轻轻哼了一声,大概是觉得有些乏了,戏谑道:“你知道么,很多人都想要杀我,身边的人都害怕待在我这里,唯恐遭到波及,我很理解他们,有时候自己也很恐惧,哪天没注意就让人弄死了,那你呢,沈郃……你怕不怕?”
      事实便是如此。
      悬赏榜上白财神的赏金极高,她只能日以夜继的东躲西藏,自己的那间小屋也早就被找出来。
      说不定一回去就能见到那里立着一堆提着刀的亡命徒。
      柳南枝觉着此刻气氛太过沉重,低头把自己荷包翻了个底朝天,从底下好不容易翻出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糕。纸窣窣展开,她伸手把糖放到沈郃嘴里。
      桂花的清香化在唇间,这可是她宝贝的不行的糖。
      “说到底,我们两个是一路人,你我并称为黑白财神”沈郃心里一阵乱跳,再凉风此刻也成了火“本就是命中注定的,生死天定,又有何惧?”
      “罢了罢了”柳南枝听这话,总感觉沈郃在损她,黑财神的赏金可比她翻了个倍,真把她和沈郃放一块,自己还不知道要再得罪多少人。
      想想都感觉头昏脑涨。
      恐怕是因为二人都有黑白二字罢。
      人们饭后总喜欢把他们两个凑到一块儿讲。
      “跟着就跟着了,多个人说话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嘛”
      沈郃道:“只是什么?”
      柳南枝捧着脸,梨涡深深,融上了今夜的月“只是别再叫我恩公了,听起来多别扭,夜不像是朋友之前会叫的,要不你叫我小白,我朋友都是这么叫我的”
      “……”
      “小白”
      柳南枝合掌大笑,几日以来终于见沈郃开窍一次,道:“明日去一趟三不问,正巧我也好奇那里面有什么好玩的,算是了了一桩少时的心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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