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归去》林鹿本鹿

5、叶笛的杀招 “你醒啦？

　　“你醒啦？”

　　停云猛得坐起，头痛欲裂的感受还未完全消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扎着大麻花辫的女孩儿正瞪着圆圆的眼睛盯着他，许是没想到他突然坐起，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女孩还在愣神儿，停云慌忙退后。

　　“对不住，我刚做了个梦。”停云擦去头上的汗，好奇怪的梦，竟是如此真实。

　　“你睡了三天三夜，如果再不醒，我跟师父只能背你下山了。”姜水啃着果子，腮帮子鼓鼓的说。

　　此时停云才发现，在女子的身后还坐着一人，此人白衫长须，掩映在山洞的明暗中，停云隐隐觉得身形有些眼熟。

　　“老朽是灵水镇的巫医羌灵，听小徒说，你叫停云。”羌灵淡淡的开口。

　　听到羌灵这个名字，停云猛得抬头，竟是他。

　　羌灵面色不改，“时候不早了，老朽和小徒出门已有三日，家中应是十分惦念，少侠可以试试身体是否可行走了。”

　　“停云感谢两位的救命之恩，此恩永生难忘。”停云俯身道谢，略一调息，打算站起来，羌灵想扶他起身，被停云婉拒，以剑支身，缓缓站起。

　　三人将随身的东西稍一整理，便一同攀爬下崖壁。

　　姜水看了下天光，此时已近傍晚，若是完全没有日光，恐怕不好下山。

　　羌灵从身上取出符纸，以指作笔画出咒，默念后符纸化作一只雀鸟，在前方引路，三人跟着雀鸟的方向慢慢行进。

　　停云似乎不怎么爱说话，羌灵自是如往常一般惜字如金，顾念停云的伤慢慢行走在他身边，姜水甩了甩自己的大辫子，百无聊赖，此刻她无比怀念聒噪的晏木。三人默默行路，偶尔姜水逗弄山中小兽发出清脆的笑声，山中空空，笑声如百灵鸟，让秋意萧瑟的山林总算有些许生动。

　　停云默默跟在蹦蹦跳跳的姜水身后不远处，回想刚才山洞中的梦，画面的真实感让他有些恍惚，竟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记忆。

　　离他不远处的姜水，此刻正准备够下树枝上的松果，亮晶晶的眼睛满是单纯的快乐，一条大麻花辫因为跑跳有些松散，额头微汗，因为松果稍高，姜水蹦了蹦没有够到，似又想起还有其他人在身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往后望了一眼，夕阳洒下一片金光，给山野中的万物描绘了一个金色的轮廓，停云站在姜水身后十步的距离，少女回望的瞬间金光描摹出她的轮廓，面容却又看不真切，停云心中似有一根弦被狠狠拨动，姜水的轮廓竟跟梦中女子的侧颜交叠在一起，这怎么可能，停云捏了捏眼睛，一定是自己的伤影响到了脑子，他将视线转开使劲晃了晃头，似要晃走这有些荒唐的念头。

　　于是姜水看到的就是停云在目光对视的瞬间将头转走，并快速摇晃自己的脑袋，姜水呆了呆，要么是他烧傻了，要么就是她太丑。那肯定还是他烧傻了，姜水想到这噗嗤笑出声，追着雀鸟跑开了。

　　走了半响，三人开始觉得不太对，按脚程来说，太阳落下前应可下山，可三人转了许久，似乎总在相同的地方原地打转，此时已经没了天光，山中漆黑一片，迷路众多，更加不知方向。

　　姜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点燃一张引火符，按理说师父的引路雀鸟应是不会出错，可是璧山的山路确实古怪，姜水看了看停云，他应是身体有些吃不消，一张脸煞白，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师父，我们好像刚刚来过这里。”姜水小跑过去，跟羌灵小声说。

　　“这里恐怕被人下了阵，”羌灵目光一沉，恐怕想杀停云的人此时已经知道他就在山中，一般符咒的能力是随施咒人的能力变化的，一般的阵都困不住羌灵的雀鸟，此人能力远在他之上，难道是昨天用黑巫术那人？羌灵暗忖，他的追踪秘术早已习得十分精妙，能追踪得到任何人的面容和环境，但昨日竟完全看不清，仿似一个黑屋，辨不得方向也看不清面容，他竟不知世上何时出现这么厉害的人。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只黑鸦高傲的立在枝头，一双眼睛在漆黑的山中如鬼魅，透过这双眼睛，穿过层层云雾，远在蜀国的宫廷密室中，一人站在暗处，在他的驱使下，木盆中的水竟在空中流动起来，在他面前成为帘幕，帘幕中赫然是羌灵三人在深山中绕圈的画面。

　　“哈哈哈哈哈，好玩儿，臭老头，看你这次怎么出去。”稚嫩的声音响起，“让我想想，怎么才能更好玩呢。”他的手在桌上的纸符中来回挑选，似是十分认真，满意的挑出一张，吹了一口气，抬手轻拂，这张符纸便飘飘荡荡进入水幕。

　　三人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山中的秋夜凉的很快，姜水打了个喷嚏，抖了抖。

　　“我们今夜先宿在此处，阵法向来是夜间最强，等太阳出来后，我们再想办法出去。”羌灵四处看了下，寻了一块巨石的后方，姜水捡了些树枝，扔了个引火符，在火堆边蹲了会儿，姜水感觉暖和了许多。

　　停云正在闭目调息，羌灵在四处踱步，不知在盘算什么。

　　姜水摘下竹篮，在里面翻腾了一会儿，取出了一堆果子和栗子，她挑选了几个最红的递给羌灵，羌灵赞赏的拍了拍她的头拿走了两个，剩下的她一股脑的塞给停云，“给，你还没复原，吃点果子填填肚子。”姜水在停云身边的位置坐下来，将栗子一个一个的扔进火里，听得一阵“噼啪”声。

　　“小心。”停云正闭目养神，突然一伸手挡在姜水的面前，被火烧爆开的栗子打在他的手背上，啪嗒掉在地上，呲啦呲啦的冒着小火花。

　　姜水愣了一下，“你的手没事吧？”下意识的拽过停云的手细细查看，看到被栗子的热气灼红的一小片位置，姜水从怀中取出一个随身小瓶，用手指取出一点，轻轻涂抹在发红的位置。

　　停云怔住了，他侧身看到姜水正认真的为他上药，发辫微松，几缕发丝随着山风轻轻飘动，跟他的发丝偶尔缠在一起，姜水脸上的绒毛映着火光泛着柔和的微光，这是停云第一次与人有如此近的距离，一直以来他都很反感与人亲近，可不知为何今日竟没有不适。

　　“好了，”姜水将小瓶盖好，揣回怀中，“多谢你，险些都砸在我脸上了。”姜水大剌剌的嘿嘿傻笑，一点没有察觉停云的思绪变化。

　　“嗯，不客气。”停云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又继续闭目养神。

　　正在四处探看的羌灵突然回转身大声说，“快，把火扑灭！”

　　停云听罢迅速将沙土扬起，盖在火堆上，火光顿消，掩盖不住的黑烟缕缕散开，羌灵指了指巨石，轻声蹲下，停云将还在发呆的姜水拉到身边，轻声靠在巨石另一边。

　　姜水不知发生何事，抬头看停云，迷茫的大眼睛在黑暗中眨巴眨巴，停云将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从巨石的一边查看情况，同时握紧手上的青铜剑。

　　深山的夜晚原本十分安静，突然响起一阵音调诡异的叶笛声，声音刺耳，令人抓心挠肝，三人忙捂住耳朵，声音似能穿透耳膜，直往人的心神而去。

　　似被这诡异的叶笛声惊扰，在巨石不远处的丛林深处突现一庞然大物，它似是沉睡多时，突然被叶笛吵醒，十分暴躁，发出愤怒的吼叫声，姜水偷偷向吼叫声处看去，不由得惊了一跳，不知是何物，站起身有二尺多高，借着微弱的月光，浑身漆黑，披着长长的黄发，似感受到姜水的目光，他猛得回身，双眼通红，如嗜血的怪物。

　　“是山都。”羌灵挪到停云和姜水的位置，悄悄说。

　　姜水在书中似看到过，山都是山中的妖神，大多是群居，生活在幽暗深处，犹如魑魅鬼怪，虽长相可怖，但其实并不伤人。

　　羌灵也深知山都的特性，所以示意两人先在巨石后藏好，不要惊扰到它。

　　山都受到惊扰后似是十分困惑，叶笛声越发急促，姜水有些支持不住，感觉自己要被这声音逼疯，羌灵取出符咒，以指为笔画了个保护咒，符咒环绕巨石画了一个圈，将三人护在圈内。

　　急促的叶笛声下，山都越发暴躁，开始焦虑的走动起来，所到之处的树木山石都被拔起敲碎，就要走到三人躲藏的巨石旁，姜水看到黑影越来越近，害怕的伏在羌灵身后。

　　山都碰到保护咒画的圈，火光骤现，山都躲闪不及毛发被烧到，一时吃痛，赶忙后退，叶笛声似有所察觉，曲调更加诡异急促，仿佛在催促山都继续行进，山都被叶笛驱使，似已完全失去理智，张开血盆大口大口嚎啕着向保护咒内冲，符咒被冲开，眼看巨石要被敲碎，停云拔剑跳出，山都未察觉，手臂被青铜剑划伤，鲜血汩汩而出，山都被激怒，看清停云的方向极速跑去，震的地面尘土四扬。

　　停云冷静抬头看向山都跑来的方向，察觉它因左臂受伤，左侧反应明显变慢，他以巨石为助力，以闪电般的速度从山都左下方滑过，准备砍向它的右腿，山都有所察觉，连根拔起手边的树，向停云砸去，树干正中停云胸口，停云闷哼一声，但脚步不停，向山都的右脚砍去，一刀下去，山都疼痛难忍，轰然倒地。

　　停云喘息着停住看向山都，一口鲜血喷出，但依然是战斗的状态，剑眉微蹙，双眼中满是坚韧和嗜血的杀意。

　　叶笛声又起，这次似带有一丝怒意，笛音驱使下，山都竟挣扎着要站起。

　　姜水看着有些着急，“师父，可能找到这叶笛是谁人在吹？”

　　仓促中，羌灵努力使出追踪秘术，此时山都已经站起，猩红的双眼已经有些疯狂，向着停云的方向奔跑而去。

　　“在东北方三里外的溪水旁。”羌灵勉力看到此人的位置，大喊道。

　　“我来。”眼看山都双拳已经向停云打去，姜水快步从石后跑出，在山都的左拳即将击中停云之时，挡在停云面前，盯住山都的双眼，大喊：“我命你停！”

　　山都的拳风已经擦着姜水的脸而过，吹的姜水几乎站立不住，但山都的拳停留在姜水面前一寸的位置，催促的叶笛声又起，山都眼神中有一丝迷茫，姜水双手放在山都的拳上，双目注视它，温声但不容拒绝地说：“山都，我命你停下来。”

　　停云看呆了，他原本已经做好接下山都一拳的准备，未曾想姜水竟然挡在他面前，那一刻他心急如焚，想起身推开但已来不及，千钧一发间，竟然出现眼前的一幕：一个少女双手捧住一个巨拳，对面二尺多高的怪物竟十分听话的跪下来，一妖一少女，双目对视，竟好似有一丝温情。

　　叶笛声越来越焦急，山都十分难受，跪坐着对月嚎叫，姜水走近，踮脚安抚的摸摸他的头，扭头对停云说：“停云，快，去东北方三里外的溪水旁，吹叶笛的人在那。”

　　“好。”停云立即起身，向东北方疾去。

　　“可恶，竟被发现了。”手持叶笛的一红衣女子感受到了停云，慢慢将叶笛放下，空洞的双目下咧开一丝诡异的笑容“好吧，那今天到此为止。”

　　“你是何人？”停云赶到时，她正准备离开，停云手持青铜剑指向他，夜晚面容看不真切，停云只觉得此人身上似没有一丝人气，那人背对停云，但头却一百八十度旋转，这画面十分诡异，

　　“我们很快还会见面的，下次，你可不会这么好运。”那颗扭着的头面无表情的说，说完这句话，她便脚尖一点，迅速消失不见。

　　另一边叶笛声停下来后山都恢复了意识，安静的坐下来让姜水帮他处理伤口，几处剑伤都割的极深，姜水暗忖没想到停云的身手竟然这么好，看着瘦瘦弱弱的，还以为是个文弱书生，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使出的剑招还能割破山都这么深的伤口。

　　停云回来时，正看到姜水帮山都包扎伤口，羌灵在一边休息，山都看到停云，先是有一丝的害怕，而后示威般的呲牙吓唬他，停云面无表情，丝毫不理会，坐在姜水身边。

　　姜水觉得十分好笑，哈哈笑出声，眉眼弯弯，她安抚的摸了摸山都，山都竟有些亲密的将头向姜水凑了凑。

　　此时的姜水又回到了少女的样子，单纯、可爱，但停云想起刚刚的姜水，那一刻他竟觉得这是两个人，彼时的姜水竟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仪。

　　“山都为什么能听懂你的话？”停云很好奇。

　　“我也不知道，自我小时，便可跟所有的灵对话。”姜水一边说一边摸着山都长长的头发。

　　“灵？”

　　“对，师父说万物有灵，人活着有灵魂，人死了有魂魄，山川河流、妖兽树木，无论何物都是有灵的，如果愿意，可以跟所有的灵成为朋友。”

　　“妖怪也可以做朋友吗？”

　　“灵没有好坏的，”姜水坐下来，有些困倦，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来，以手做枕，山都看她躺下来，挪了挪位置，为她挡住山风的位置。“师父说妖怪可能比人更值得做朋友，我还不明白是为什么…..”她嘟囔了一句，慢慢睡去。

　　停云看着姜水的睡颜，内心不知道什么地方正在慢慢融化，他笑了笑，也学着姜水的样子躺下来，弦月弯弯，怎么有点像姜水笑起来的眼睛。

　　思及此，停云一怔，不理解自己为何会联想到这，自己可能真的受了重伤。

　　秋夜凉，吹皱一池寒鸦水。

　　梦中人，惊扰三两少年心。